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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3章 伊集院彦吉(第1页)

伊集院彦吉坐了一个多月的船,终于到了美国。

船在旧金山靠岸的时候,他站在船舷边站了很久。海风从西边灌过来,吹得他大衣下摆往后飘,他把领子竖起来,下巴缩进去,眯着眼看远处的码头。码头上堆着成排的货箱,起重机吱吱嘎嘎地响,工人像蚂蚁一样在栈桥上来回穿梭。没有人来接他——他特意嘱咐使馆不要安排人接站。他想自己走一走,看一看,想想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
从旧金山到马掌望台,火车走了一天一夜。他睡得不踏实,车厢摇晃,铁轨接缝处“咣当咣当”

地响,像有人在耳边敲一面极小的鼓。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窗外的旷野一片漆黑,偶尔有一点灯火从远处掠过,分不清是农舍还是信号灯。他把窗帘合上,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芬恩那张脸——二十多年前见过一次,之后在照片上、在档案里看过无数次,但照片里的人不会笑,档案里的人没有温度。

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睡不着。从公文包里把那份条约副本拿出来,在昏暗的阅读灯下又看了一遍。纸页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折痕处磨出了白印。他把条约折好,塞回包里,闭上眼。火车在夜里走了很久。

他来到马掌望台的时候是一个上午。

天很蓝,蓝得脆,像一块刚洗过的布,被风吹着,在头顶上绷得紧紧的。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,落在庄园的铁栅栏上,落在碎石路边的矮灌木上,落在已经枯黄的草坪上。草坪上的草长得很高,有些地方已经秃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土。远处有几匹马在围栏里站着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是在打盹。

伊集院在庄园门口下了车,整了整大衣领口,把公文包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——掌心有点潮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庄园的门柱,石头的,青灰色,门柱顶上蹲着两只石狮子,一只的耳朵缺了一角,另一只的爪子被磨得圆润了。他往里走。碎石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声音在空旷的庄园里传得很远。路两边种着橡树,树干粗壮,树皮皴裂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那些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。

芬恩正蹲在草坪上,手里拿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戒尺,在一下一下地拨弄爱德华的腿。

戒尺是竹子的,用了很多年,表面被手汗浸得亮,泛着暗沉的光。芬恩蹲着,膝盖弯下去,腰板挺得笔直,姿势看着随意,但每一下抽打都精准地落在爱德华的膝盖窝、小腿肚、脚踝上,力道不大,但位置刁钻,每次落尺子都带起一声清脆的“啪”

爱德华扎着马步,两腿分开,膝盖弯曲,大腿与地面几乎平行。他的腿在抖,不是怕,是肌肉撑到了极限,纤维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他已经站了很久,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,经过眼角的时候他眨了眨眼,没敢伸手去擦。汗珠挂在睫毛上,把视野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衬衫领口湿透了,贴在锁骨上,深灰色的羊绒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。

芬恩调整完最后一处——用戒尺在他腰眼上点了一下,“往左偏了”

——把戒尺往地上一搁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,走到旁边的躺椅上,一屁股坐下去,腿往前一伸,整个人陷进椅背里,舒了口气。

他嘴里叼着烟,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,“叮”

一声打着,凑到烟头上,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,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,被秋风吹了一下,散了。他闭着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你在学习的时候,不要存在任何的质疑。即使你不理解、感到荒谬,都无所谓。你只要记住,然后模仿下来。等到你真的学会了,融会贯通,以前质疑的东西可能就会让你恍然大悟。当然,如果你能现真的有错误的话——那你就算是学有所成了。”

他顿了顿,把烟叼在嘴角,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:“不过……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出现。一般都是学得越多……问题越多。”

爱德华的腿在抖。不是那种轻微的颤,是整条大腿的肌肉都在痉挛,从膝盖一直抖到腰胯,汗珠从颧骨上滑下来,滴在草坪上,一滴,又一滴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牙关咬着,腮帮子鼓出来,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。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,又短又急,像一台快要过热的引擎在艰难散热。

爱德华现在庆幸自己自学了中文,而且学得还不错——因为芬恩的教学用的是全中文。他也现了,中文很多的词汇,英文其实很难精准表达。原来中文效率要比英文高得多。

爱德华其实已经很辛苦了。他身子本就孱弱,此时已是满身大汗淋漓。不过,一个能在书堆里读出四个博士学位的人,是不缺毅力的。他不提质疑,不问原因,只是一板一眼地坚持。这让芬恩很是满意。他闭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果然没看错人”

的满意。

“芬恩叔叔……”

爱德华的声音有些飘,气息不稳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这是不是就是‘学然后知不足,教然后知困’?”

他试图通过提问和交谈转移注意力,忘记大腿和膝盖窝里那种灼烧般的酸痛。

芬恩半眯着眼,嘴角挂起了浅浅的微笑。那笑容不大,但带着一种“你这小子还有点意思”

的意味。“哟?你还读过《礼记》呢?”

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在躺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,“知道什么意思吗?”

爱德华的嘴角也挂上了微笑,不过那个微笑有点儿不受控制地抽抽——大腿的酸痛像一根针,从膝盖一直扎到腰胯,他每说一个字都要用牙咬住下嘴唇才能忍住不哆嗦。“我理解的意思是——深入学习后,才清楚自己知识匮乏;教书育人时,才明白自己尚有诸多困惑。”

他说完,喘了口气,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,又换回来。

芬恩表情没变,微微点头。“没错。”

他把烟叼回嘴里,眯着眼,像是在想什么,“还有什么意思相关的?说来听听?”

爱德华明显有些兴奋了——他觉得自己憋了那么多年、自学了那么多东西,终于找到了一个比他旁听过的那些教授更厉害的人。他的眼睛里有了光,不是那种被逼到极限时的求生欲,而是一个求知者遇到了引路人的那种亮。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——出自《庄子·养生主》!”
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,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还有,《庄子·秋水》里河伯见大海后感慨:‘闻道百,以为莫己若者,我之谓也’!”

又喘了口气,“还有——浅者见浅,深者见深。不过这一句我不知道出自哪里……”

他说完,嘴唇微微张开,等着芬恩接话。

芬恩笑道:“哈……这句其实没有具体出处。”

他从躺椅上直起身子,把烟叼在嘴角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。“思想源头大概是东汉王充的《论衡·别通》——涉浅水者见虾,其颇深者察鱼鳖,其尤甚者观蛟龙。足行迹殊,故所见之物异也。入道浅深,其犹此也。浅者则见传记谐文;深者入圣室观秘书,故入道弥深,所见弥大。”

他端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不介意,咕咚咽了,把杯子搁回去,杯底磕在木面上,出一声轻响。“你说的这句,其实是儒家的治学格言,就像座右铭一样——学问浩如烟海,不可自满,也不可贪心。”

他说完,靠在椅背上,舒了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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