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艘撤侨船,沉了三艘,还有一艘损毁严重,在船坞里趴了两个月还没修好。浅间丸竟然成了损失最小的一个。
该庆幸吗?庆幸个屁。
消息传到东京,三菱财阀的会议室里炸了锅。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,有人西装革履,有人穿着传统的羽织袴,有人手里夹着香烟,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。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,没有人续水。
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是三菱的下属企业。五条万吨轮,五条——不是五条渔船,是五条横渡太平洋的远洋客轮,每一颗铆钉都是钱堆出来的。每条船的轮机、锅炉、管路系统都是三菱重工的船厂一手打造,造一条船要花掉多少钱、用掉多少钢材、耗费多少工时,他们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现在沉了三条,废了一条,只剩浅间丸还能跑——甲板上的血还没刷干净,船舷上还留着撬棍捅出来的凹痕,舰桥的窗户换了一半,另一半还糊着油纸。
三菱财阀的当家人没有一开始就拍桌子。他是个精明的商人,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忍耐、什么时候该难。他先把损失清单核了三遍,又把船员的抚恤金算了两遍,然后把驻船代表的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但冰川丸的残骸照片摆在他桌上的那天晚上,他连夜让人起草了一份措辞激烈的质询函。照片是横滨港务局拍的,画面灰蒙蒙的,海面上漂着碎木板、救生衣和一顶被烧焦半边的水手帽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倒扣在桌上,拿起了电话。
第二天一早,这份质询函就摆在了军务局和海军省的办公桌上。
等到他亲自出席军部联席会议的时候,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陆军一侧坐着板垣征四郎、多田骏、武藤章,一个个面色铁青,腰板挺得笔直,军装上的勋章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沉的光。海军一侧坐着米内光政、山本五十六、近藤信竹,姿态比陆军松弛一些,但眼神比陆军更冷。
三菱的代表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甚至没有等主持人说“开始”
。他把公文包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——航运损失统计表,每一页都盖着三菱的印章,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——往桌上一拍。
“三菱造这些船,不是用来给你们当靶子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文件拍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,像一拳砸在棉花上,但那种压抑的愤怒,比任何响亮的声音都更有穿透力。
在座的陆海军将佐没有一个敢接话。三菱是海、空、陆装备全品类通吃的军工巨头,海军最大的战舰、陆军最新的飞机,都指着三菱的工厂。得罪了三菱,等于得罪了日本军工的半壁江山。板垣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,没出声。米内光政把目光移开了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当初——”
三菱的代表站起身,目光从陆军一侧扫到海军一侧,又从海军一侧扫回来,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弄一堆半成品坦克坑我,现在又拿我当冤种耍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从桌上横着切过去。陆军的人脸色更难看了——那些半成品坦克是楚中天卖的,他们拍板买的,花了大价钱,拉到三菱的工厂一拆,现全是试验车,连量产标准都达不到。这事儿过去好多年了,三菱从来没提过,他们以为翻篇了。
“你们军部——”
三菱的代表停了一下,把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地说出来,“还想不想好了?”
静默。
没有人敢说“想”
,也没有人敢说“不想”
。板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咽下去,喉结滚了一下。米内光政把烟叼在嘴里,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,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,他凑过去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。
陆军和海军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但意思很清楚。在那一刻,他们罕见地达成了共识——这锅不能自己背。
撤侨的主意是谁出的?
内阁。
平沼骐一郎。
陆军和海军代表几乎是同时转过头,看向坐在角落里、一直在低头喝茶的相平沼骐一郎。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指责,是一种“你不用说话,我们知道是你”
的默契。
平沼骐一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他当了十几年官僚,最擅长的就是在陆海军之间走钢丝。钢丝走久了,他以为自己是杂技演员,忘了下面没有安全网。现在陆海军同时松手,他连叫都来不及。
茶杯从他手里滑落,磕在桌面上,茶水洒了一桌布。他手忙脚乱地去扶,手指被烫了一下,缩回来,又伸出去,把杯子扶正了。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,圆圆的,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。
没有人帮他。
也没有人看他。
内阁倒台。平沼骐一郎下课。
枢密院议长近卫文麿接任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