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那头有人在喊她——不是喊“金善玉”
,是喊“让开”
。她没让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缝里嵌着黑灰,指节粗大,虎口有薄茧。握刀的手。她想,今天这把刀用不上了。
但没关系。她用的是火。
冰川丸的机舱终于炸了。
先是储油罐胀裂的声音——不是“嘭”
的一声,是那种金属被撕裂时的尖啸,像一匹布被人从中间撕开,撕得又快又狠。重油从裂缝里涌出来,顺着舱壁往下淌,遇到明火,“轰”
地一声,整个机舱变成了一座熔炉。
锅炉被烤得红,钢板在高温下变形,焊缝崩开,蒸汽和火焰从缝隙里喷出来,把机舱里的空气挤得一丝不剩。然后是锅炉爆炸。那一声响,连海面上的浪都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上层客舱的走廊里,金善玉感觉到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颤,整个人被甩向一边,肩膀撞在墙上,骨头“咔”
地响了一声。她没倒,手撑着墙,站住了。
走廊那头的门终于被劈开了。两个水手冲进来,看见她满脸黑灰地站在走廊中间,愣了一下。她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。那里有一扇圆形的舷窗,窗玻璃已经碎了,海风从缺口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气味。
她走到窗边,把脸贴在窗框上,看了一眼外面。
海很大。蓝得干干净净。
朴哲根在机舱爆炸的那一瞬间就知道,船保不住了。
他没有跑。机舱里没有路可以跑了。他只是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背靠着墙,等着那一下。
墙很烫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头顶的钢板在嘎吱嘎吱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上面压下来。他在想金善玉。她小时候在海参崴的码头上捡鱼骨头吃,被人用扫帚赶,她跑得快,跑得比那些大人还快。
他没见过她跑,但他见过她笑。
那是在奉天,金在根的墓前。她没哭,只是站在那里,风吹得她的头往一边飘,她伸手拢了拢,拢了两下,没拢住,就让它飘着。然后她笑了。
他不知道一个人在墓前为什么要笑。但他记住了那个笑。比哭让人难受。
万吨邮轮的动力系统彻底烧毁。船身开始倾斜,海水从轮机舱的裂缝里涌进来,一层一层地漫上来,漫过机舱,漫过货舱,漫过三等舱的大通铺。
救生艇放下来了。
活着的人往救生艇上爬,有人穿着睡衣,有人光着脚,有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,小孩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炸,也没有人知道是谁点的火。
他们只知道——船要沉了。
金善玉最后消失在中层甲板的楼梯口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往救生艇的方向走,也没有往回看。她的衣角被风吹起来,飘了一下,落下。
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。救生艇漂在碎木和油污之间,活着的人攥着桨呆,不知道该往哪儿划。远处,另一艘撤侨船“浅间丸”
的烟囱还在冒烟,它没有停下来。它从沉船旁边驶过去,船头劈开海面,白浪翻涌,将那些漂浮的碎木板、救生衣、还有一顶被烧焦半边的水手帽,远远地甩在身后。
岸上,横滨港务局的电报机响了。
电文很短,只有一行:“冰川丸,沉没。全员——”
后面是空白。
没有人知道怎么写那个数字。
朴哲根和金善玉的遗体没有找到。
海太大了。
苏美洋关圣帝君殿的供桌上,多了一块牌位。牌位是新的,松木的,漆还没干透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香。上面并排刻着两个名字——中间没有“暨配”
之类的字,就是并排刻着,一样大,一样深,像两个人站在一起。
牌位前供着一碗饭、一碟咸菜、三杯酒。
楚中天站在供桌前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块怀表。表壳已经烧变形了,玻璃面碎了,表针停在那个时刻。他把怀表放在牌位前,退后两步,鞠了一躬。
走出殿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远处苏美洋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,灰白色的烟柱在暮色里缓缓上升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殿内的长明灯亮着,火光在朴哲根和金善玉的名字上一跳一跳的,像两个人还没走远,还在等什么人回来。
白头山立誓总诀,用于入会、接头:
生为家国,死为黎民。山曰白头,心亦白头。一腔热血,千秋信义。为国为民,白头不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