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的是实话。靖远堂的人,从入闱那天起,就该把“紧张”
这两个字从字典里抠掉。金在根教过她——干这一行,紧张的时候,手会抖;手抖的时候,刀会偏;刀偏的时候,死的是自己。
她在奉天干了三年,从来没有手抖过。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敲,“有点可惜。”
朴哲根没问可惜什么。他知道。
她在可惜的不是命。从他俩接过这道命令的那一刻起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白头山靖远堂的规矩:成家的人不出死任务。金在根定的,没人敢破。但这一次是他们自己请的命。没有婚书,没有喜酒,没有拜堂,连一桌席都没摆。
朴哲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金善玉手里。
是一块怀表。银壳的,表面磨花了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,表链是后配的,不是原装,短了一截。表盘上的秒针还在走,一格一格地跳,声音很细,但在这间安静的舱房里,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我爸留给我的。”
他说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,“他在海参崴码头扛包的时候,一个俄国船长赏他的。他舍不得戴,揣了二十年,揣得表壳都磨亮了。”
金善玉把怀表翻过来。背面刻着几个俄文字母,她不认识,但指尖摸得出刻痕的凹槽,很深,是反复摩挲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那种磨损。
她把怀表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又塞回他手里。
“你拿着。等我死了,你再埋我身上。”
朴哲根没再推。他把表链绕在手指上,绕了两圈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扣好扣子。
船在大海上走了七天。
头两天,金善玉不怎么说话。她坐在窗边,看海。海很大,大到看久了会觉得船根本没在动,是海在往后退。朴哲根坐在对面擦一把短刀,刀不长,二十来公分,刀刃已经磨得很薄了,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白。
第三天,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朴哲根,你怕不怕?”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在舱房昏暗的灯光下半明半暗,颧骨的轮廓很硬,但眼睛是软的。
“怕。”
他说,“但怕也得做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目光移回窗外。海面上有一只海鸥在跟着船飞,翅膀一张一合,不紧不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第四天夜里,船遇上风浪。
浪头从右舷打过来,船身猛地一偏,桌上的水杯滑出去,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金善玉从铺上坐起来,伸手扶住墙,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刀。朴哲根没动,他躺在铺上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风浪过去之后,船又稳了。金善玉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,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用报纸包好,搁在垃圾桶旁边。她收拾得很仔细,连最小的碎片都没落下,指尖被划了一下,血珠子渗出来,她拿嘴吮了吮,继续捡。
朴哲根从铺上下来,蹲在她旁边,接过她手里的报纸包,扔进垃圾桶。
“别捡了。”
他说。
金善玉没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外面还是黑的,海也是黑的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。
第五天,船过了国际日期变更线。
船上没有庆祝,没有通知,连船长都没提。但金善玉知道。她的手表停了——不是坏了,是日子变了。她把表上的日历拨快了一天,然后把手表戴回手腕上,表带扣得比平时紧了一格,金属扣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“过了今天,”
她说,“咱们就多活了一天。”
朴哲根没接话。他把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。刀刃轻轻咬了一下他的皮肤,不疼,但有一道白印。
第六天,金善玉把那本《昭明文选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她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停一会儿,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,像是在跟每一行字告别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然后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
“你看书有什么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