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佬盯着他,一脸的忧心忡忡,压力极大——那表情像是在说“你可别给我丢人”
。
王老吉一脸的幸灾乐祸,嘴角微微翘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给自己鼓掌。他心底里已经在盘算下一轮了——等福伯问完,又该轮到他了。
他得想一个比“洪门三十六誓”
更狠的招。
李祖叹了口气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仨老家伙不是来吃饭的,是来盘道的。谁也不肯先亮底牌,谁也不肯先低头,就这么你推我、我推你,推来推去推不出个结果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出一声轻响。那声响不大,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按年龄讲,三位都是叔伯辈的,有什么话尽可以直说!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我父亲说过,事无不可对人言。憋在心里反而更容易闹误会。”
这话说得太合姜佬的脾气了。
他一拍桌子,给那俩吓了一跳——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布上,洇开一小圈水渍。
“李元帅就是李元帅!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!”
姜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“我们其实就是想问问,李生您来香港……是想做什么?李元帅和楚天王他们会来吗?”
他说完,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了,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压了压。
李祖结合自己了解到的——和合图很多年轻人都找不到营生——一琢磨,就恍然大悟。
这是怕自己家里那两位来抢市场啊。
他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我明白三位担心的是什么了。放心吧!我只是来港大读书的……”
他想了想,怕他们不信,又补了一句:
“我大哥是工商学博士,二哥是法学硕士,三姐是医学双料博士。但我对他们学的那些都不是很感兴趣,我父亲担心我的学业落下,所以建议我念中文……就是这么回事儿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但福伯听完了,脸颊抽了一下。
他感觉自己这些人是典型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
他有些尴尬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,喉结滚了一下,咽下去的不知道是茶还是别的什么。*
姜佬还想说什么,但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,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指甲磕在木面上,出极轻的“嗒嗒”
声。
王老吉有些若有所思。他的目光落在李祖脸上,停了两秒,又移开了。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几分,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间滑过去,出细碎的、干燥的声响。*
李祖看到仨人的表情,知道自己说中了。
他决定再加一把火。
“我父亲英文名是芬恩,他的生意做得很大。我听说香港的同门似乎生活上比较拮据……我回头问问陈大哥和我父亲,看能不能在香港搞些生意,让大家跟着赚些钱,改善改善……”
这话说完,仨龙头老脸一红。
福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杯沿悬在下唇下方两寸的地方,停了足足两秒,才慢慢放下来。姜佬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花生米,伸手捻了一粒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停住了,嚼得很慢,像是在嚼一块没味道的木头。
王老吉手里的佛珠停了。珠子卡在他指间,紫檀的木纹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,他不转,也不放,就那么卡着。
雷洛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李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笑,嘴唇抿成一条线,但那道线弯弯的,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桌上的茶壶嘴还冒着热气。窗外的街声隔着墙传进来,闷闷的,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灰的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