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伯五十七,姜佬五十一。年龄大的问了,年龄第二大的接上,这是规矩。
福伯是白纸扇出身,姜佬是红棍出身,俩人平时就不对付。姜佬看见福伯冲自己使眼色,恨得牙痒痒。
妈的,早知道自己第一个问了。问好谁不会啊?
姜佬眼珠子一转,问道:
“令堂……身体也好?”
李祖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姜佬会问邦尼。在他有限的社交经验里,陌生人寒暄通常只问父亲,问母亲的少。但既然问了,他就答。
他有些不知所以地点点头。
“家母身体也很好……”
许地山是真把他当自家孩子,日常礼节都给他恶补过了——怎么称呼、怎么落座、怎么敬茶、怎么告辞,事无巨细,一样一样地教。但他没教过“如果三个大佬轮流问你爹妈身体好不好该怎么应对”
。
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问。
姜佬问完,就开始冲王老吉使眼色。
那眼色比福伯的还明显——眉毛挑了两下,嘴角往王老吉那边歪了歪,下巴还抬了一下,活像是在说“该你了,别装死”
。
王老吉心里已经把俩王八蛋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一个遍。
自己问啥?你大哥身体可好?
且不说这么干合适不合适——李祖兄弟姊妹四个,这个又不是啥秘密。自己真要问大哥,那俩接着问二哥、三姐,那轮到自己不是又没词儿了?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烫的,他烫了一下,眉头都没皱,把杯子稳稳地放回桌上。
王老吉是草鞋出身,又常年打理帮会生意。不是卖凉茶那个——卖凉茶那个叫王泽邦,清道光年间人,晚清就过世了,他小名叫阿吉,所以外号叫王老吉。
福义兴这个王老吉大号叫王锦祥,江湖人称王老吉、吉叔。
俩人只是撞了绰号。
王老吉眼珠子一转,问道:
“李生,来香港多久了?过得习惯不习惯啊?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哈!大家都是同门嘛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拔高了半度,像是在背书,又像是在强调什么。
“各省外洋洪家兄弟,不论士农工商,江湖之客到来,必要留住一宿两餐,如有不思亲情,诈作不知,以外人相看,死在万刀之下。这是规矩!”
福伯和姜佬在心里破口大骂。
洪门三十六誓都整出来了?
王老吉这王八蛋简直无耻至极!
李祖脸颊一阵抽搐。
卧槽……许先生说中华是礼仪之邦,不会是指这些吧?这特么……学不会啊!感觉好难啊……
他瞥了一眼雷洛。
雷洛一副鹌鹑样儿,盯着眼前的骨碟儿装乖宝宝。骨碟是白瓷的,边沿有一圈蓝色的细纹,他盯着那道蓝纹看了半天,像要在上面看出花来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,搓得指节泛白。
妈的,没义气!
李祖稳定了一下心神,说道:
“我来港半个多月了……生活没问题,有陈大哥照顾……”
嗯……又到福伯了。
福伯一脸便秘的表情,嘴角往下撇着,眉心拧出一个“川”
字。他端着茶杯,杯沿贴着下唇,没喝,就那么端着,像是在等杯子里的茶自己开口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