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问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?也许每个人的回答都不尽相同。
比如北条健司,他现在最痛苦的事情是: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,正站在他面前,当着他的面,给他编排犯罪事实。罪名、动机、心理活动,一应俱全,连变态心理学的专业术语都搬出来了。老头儿说得有板有眼,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起诉书,就差在结尾签上自己的名字了。
更让人崩溃的是,还有两帮人兴高采烈地给他捧臭脚。一帮是黑压压的洪门弟子,几十米外站了一圈,表情认真得像在听学术报告,时不时还点点头,仿佛在说“嗯,有道理”
。另一帮是FbI——几个探员有的在记笔记,有的在交头接耳,有的已经开始重新勘查现场,仿佛刚才芬恩说的不是推测,是已经定论的案情。
特么的,说好的美利坚是个民主法制的国家呢?当着受害者的面儿玩儿栽赃陷害?
北条健司终究没有忍住。他骂出声来,声音又尖又急,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。
“放屁!老子家里有的是钱!为什么要去抢劫一个支那穷鬼?”
话音刚落,巷子里的空气突然凝了一下。不是冷,是沉,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洪门弟子那边安静了,不是那种“没人说话”
的安静,是那种“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”
的安静。几十米外站着几百号人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连风都好像停了。
芬恩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。不是瞪眼,不是皱眉,就是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旁观的人几乎捕捉不到,但北条健司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,从骨头缝里往外凉,凉到指尖,凉到脚底。他的后背“唰”
地冒出一层冷汗,衬衫贴在皮肤上,黏糊糊的。
司徒添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,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,“咔”
地钉在地上。
“对我们洪门制皇口出妄语。就凭这一条,我们就可以和你们北条组不死不休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但北条雄信知道,他不是在开玩笑。洪门的人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。
芬恩冷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小子,我教你个乖。”
他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,“家里妻妾成群,不妨碍他出去眠花宿柳。家里酒池肉林,不耽误出去胡吃海塞。人的欲望与需求,并无关联。”
北条健司没听懂。他的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的脑子在拼命转,但转不出结果——这些话里的每个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他抓不住那个意思。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父亲,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、像小时候被大孩子堵在巷子里时才会有的茫然。
北条雄信硬着头皮上前半步,把儿子挡在身后。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慢的,但他的手掌按在北条健司的肩膀上,力道很大,像是在说“别说了”
。
“芬恩先生……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……”
芬恩不等他说完,抬手打断。他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,像是挥走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。
“好。那我跟你谈。”
他看着北条雄信,嘴角挂着一丝笑,那笑容不冷,也不热,像一潭死水。
“北条雄信。咱们是搞官斗还是武斗,你选。”
北条雄信咽了口唾沫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到极致的巷子里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他有些不好的预感——不是直觉,是推理。从他认识芬恩这个名字开始,所有跟这个人打过交道的人,最后都没有占到便宜。
“官斗怎么说,武斗怎么讲?”
芬恩轻笑一声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嘲讽,是一个人早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,答案已经在舌尖上等了你很久。
“官斗——你回去找你的领事馆,找你的军部。我去白宫,高低给你们爷俩整个入境间谍的身份。”
北条雄信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芬恩身后的维特利。维特利站在芬恩后面,双手抱胸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站位很有意思——他没有站在芬恩前面,没有站在芬恩侧面,他站在芬恩后面。不是刻意为之,是一种下意识的、不需要思考的选择。北条雄信挂职外务省领事馆,他太懂这种肢体语言了。
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。他努力回想着自己知道的关于这位芬恩先生的资料。黑水会议掌舵人,美国最大的实业资本家,产业遍布全球,跟两代罗斯福相交莫逆……曾经动欧美各国全面封锁过苏联。每一段履历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他心口上。
官面上,自己毫无胜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