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西——刚才还在开机失败的那个——立马蹦了出来。
“我带您去厨房!夫人!”
她的声音清脆响亮,跟刚才那个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、像一块没通电的砖头的人简直判若两人。
贝蒂也放下手里的活儿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跟了上去。
“我去给您帮忙。”
玛莎给几人端来了热咖啡。咖啡是诊所备着的,罐装,溶的,用热水冲开,谈不上好喝,但热乎。芬恩接过咖啡杯,没急着喝,先闻了闻,皱了皱鼻子,然后抿了一口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端着咖啡杯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,翘着二郎腿,往椅背上一靠,舒了口气。
“那个伊迪,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她妈更不是。”
他的语气沉了下来,没有刚才那么随意了,“伊迪在范德比尔特大宅里住了这么多年,你以为她们就图一个住处?她妈图的是科尼利厄斯二世,伊迪图的是迪克。科尼利厄斯二世要是死得早,遗产归迪克;迪克要是娶了伊迪,范德比尔特的家产就全进了那娘俩的口袋。”
伊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靠在诊室的门框上,白大褂的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小臂,上面沾着一点刚才给迪克消毒时蹭到的碘酒,黄黄的一块,她自己还没现。
“你是说……她们可能会害死迪克?”
芬恩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长,但伊芙从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不是答案,是确认。
“纽约每天都有富人‘意外’死亡。”
芬恩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,用食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,“车祸、坠楼、药物过量……有的是办法。只要有钱,就有办法。”
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大概是太苦了。他没加糖,也没加奶,就那么咽下去了。
“既然这个迪克出现在这里,那就说明你给他的办法他已经用了,而且伊迪看到放弃继承权的文件就翻脸了。”
李祖有些好奇地探过头来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爸!你的意思是……那对母女会杀了迪克?”
芬恩把咖啡杯搁在椅子扶手上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烟卷在他嘴唇上左右滚了一圈,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,停住了。
“迪克是范德比尔特家族唯一的儿子。他死了,遗产归谁?”
他的声音从烟卷后面挤出来,含混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脊凉的寒意,“温思罗普没有别的孩子。科尼利厄斯二世也没有别的儿子。遗产要么归信托基金,要么归继承人。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谁?还是继承人。迪克活着,他是第一顺位。迪克死了,谁是第二顺位?”
他停了一下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——其实没灰,他磕了。
“到嘴的肥肉,飞了。这对贪婪者来说,太让人抓狂了,不是吗?”
他说完咧开嘴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得意,只是一种“事情就是这么回事”
的了然。
伊芙若有所思地看着躺在诊台上的迪克。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,一滴,一滴,一滴,慢悠悠的,像有人在数着什么。迪克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嘴唇的紫色已经褪了一些,呼吸也稳了,不再是那种急促的、像是有人在掐他脖子的喘。
“我可以把这些告诉迪克吗?”
芬恩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是你的朋友吗?”
伊芙微微一愣,转头看了一眼迪克。迪克还在昏迷中,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往下撇着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。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是那份文件摔在脸上时纸张边缘划过的痕迹,已经快消了,但仔细看还能看到。
“他是我的跟班儿。”
伊芙说。
诊室里安静了一瞬。输液管里的药水滴落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。
邦尼在厨房里开始切菜了,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,笃笃笃笃,不急不慢,像是在跟谁聊天。
芬恩把烟叼回嘴里,没点,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眯着眼。
窗户上又凝了一层新的雾气,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,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一团永远够不着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