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芙的睡意瞬间没了。她的眼神从迷蒙变成清明,只用了不到半秒。她快步走到芬恩身边,伸手探了一下迪克的额头,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一下——烫的,烫得不像话。她的眉头皱起来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
“把他放那边诊台上。”
她指了一楼的诊室,“贝蒂,去拿药,静脉退烧药,还有生理盐水。艾拉,把体温计拿来。玛莎,去把输液架推过来。”
刚才还在聊谁先起床谁最后到的护士们立刻动起来了,没人多问一句,没人多看一眼。贝蒂的脚步又轻又快,消失在药柜后面;艾拉已经转身去了储物间;玛莎把输液架从走廊尽头推过来,橡胶轮子碾过地板,出低沉的隆隆声。
芬恩把迪克从肩膀上卸下来,扛着这么个人连走带站半天,他面不改色,气都没喘。他跟着伊芙走进诊室,把迪克放在诊台上,动作不算轻,也不算重,像是放一袋面粉,但落地的时候他的手掌垫了一下,没让迪克的后脑勺直接磕在台面上。
“哦!谢特!”
看清迪克面容后的伊芙骂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气,但不是对芬恩生气,是对迪克生气,“是理查德这个蠢货?”
她一边说一边翻开迪克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一下他的颈动脉,脉跳得很快,快得乱,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拼命蹬腿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白大褂穿上,扣子一颗一颗扣好,从贝蒂手里接过体温计,塞进迪克的腋下。
芬恩有些奇怪地道:“理查德·范德比尔特?科尼利厄斯·范德比尔特的那个独子?”
伊芙正在给迪克量血压,闻言抬起头,眼里带着几分惊讶。
“您认识他?”
芬恩走了两步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,把嘴里那根快燃尽的烟头扔出去。烟头在雪地里弹了一下,溅起一小撮雪沫子,火星子闪了一下,灭了。他把门关好,转过身,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
“华尔街那帮人围剿你杰克叔叔的时候,我查过范德比尔特的底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,“科尼利厄斯二世这个人,本事不大,野心不小,跟着华尔街那帮家伙一起搞事,钱没少捞。但他最大的毛病不是贪,是好面子。把别人的女儿当自己的养了二十多年,这事要是传出去,他在圈子里就没法混了。”
伊芙更惊讶了。她手里的血压计指针还在跳,她的手指在听诊器上停了一下。
“您连伊迪的事儿也知道?”
芬恩嘿嘿笑了,那笑声不大,带着一种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”
的漫不经心。
“你是说那个私生女?这事儿又不是啥秘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躺在诊台上的迪克,眉头微微挑了一下,“这家伙怎么会像个流浪汉一样睡在长椅上?要不是他身上的大衣什么的都是高档货,这家伙可能已经冻死了。”
血压计的水银柱停在一百一十和八十的位置,不高不低,对于一个着烧的人来说,还算稳。伊芙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,挂在脖子上,瞥了一眼迪克那张白得灰的脸,又瞥了一眼芬恩那一脸“快跟我说说怎么回事”
的表情。她撇了撇嘴。
她不想说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。但她确定这种事儿自己老爹非常爱听。她要是不说的话,芬恩以后知道了肯定得絮叨她,能絮叨一整年。
“那个伊迪……后来是他女朋友……”
她把迪克怎么认识伊迪、怎么被伊迪拿捏、自己建议他怎么签放弃继承权的文件—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说的过程中,贝蒂给迪克扎上了针,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,慢悠悠的,像时间被人拧慢了。
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。玛莎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,忘了擦;艾拉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嘴微微张着;连贝蒂都停下了手头的活儿,站在输液架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。毕竟豪门狗血剧再过一百年还是很畅销。
李祖站在芬恩身后,眼睛亮晶晶的,脸上带着一种“这才是我爱听的故事”
的兴奋。他的黑眼圈还在,但困意已经不见了,耳朵竖得老高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芬恩瞥了他一眼。
“给这小子找个地方睡一觉吧。”
李祖立马挺直腰板,声音都高了半度:“我不困!”
芬恩没搭理他,转头看向邦尼。邦尼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,把围巾解下来叠好,把手套塞进大衣口袋里,然后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护士们忙前忙后。她的目光在诊所里扫了一圈,从空荡荡的候诊椅看到摆得整整齐齐的杂志架,从光洁的地板看到擦得锃亮的药柜玻璃门,最后落在女儿脸上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“有厨房吗?”
邦尼站起来,把大衣的袖子往上推了推,“我去给你们做些早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