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包守义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几分,目光越过芬恩的肩膀,看向马路对面。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意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——不是紧张,是那种市井中人看到“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”
时的本能警觉。
芬恩有些奇怪,嚼着枣回过头。
马路对面,一行人正从街角走出来。
打头的是徐恩曾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衣领竖着,露出一截白得亮的衬衫领口。皮鞋踩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,步子不紧不慢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打量什么。他身边跟着三四个随从,都穿着深色的中山装,步伐整齐,眼神警惕,一看就不是普通跟班。
队伍里有个人芬恩认识——张冲,蓄着短髭,面容清瘦,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深蓝西装,落后徐恩曾半步,微微侧着身,目光在街两边的店铺和行人之间来回扫视。
他们的车停在街口,三辆黑色的轿车,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,显然是跑了不短的路。
徐恩曾隔着马路,目光在“包家二荤铺”
的幌子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看向别处。他没有往这边看——至少没有明显地看。
但他的随从里,有个人朝芬恩这个方向扫了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快到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,但芬恩注意到了。
芬恩把嘴里的枣咽下去,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上一根,划火柴,点着,深吸一口。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在冬末的冷风里散得很快。
包守义站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富明少爷,那几位是……”
芬恩弹了弹烟灰,语气平淡,眼睛没再看马路对面:“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。”
徐恩曾一行人已经走过了街口,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皮鞋踩在冻硬的泥路上,出“咯吱咯吱”
的声响,渐渐远了。
芬恩站在原地,又吸了一口烟。
他没说“请”
,也没说“不见”
。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把抽了半截的烟叼在嘴里,转身又往包家二荤铺的灶台跟前凑了凑,探头朝锅里看了一眼。
锅盖盖着,热气从边缘往外冒,带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和肉香。芬恩吸了吸鼻子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“老包,”
他含混不清地说,“猪蹄子别送了,我一会儿自己来拿。”
包守义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得嘞!您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有!”
芬恩点点头,把烟叼回嘴里,把手揣进大衣口袋,转身往街对面走去。
他不是去找徐恩曾。
他只是走回家的路。
但包守义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富明少爷今天走路的步子,跟往常不太一样。不是快了,也不是慢了,是——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,沉到脚底,踩在路上的时候,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。
街口的轿车已经动了,引擎的声音低沉,在冬末的风里闷闷地响着。
芬恩从车旁边走过去,没有看车里的人。
车里的人也没有看他。
但车里的徐恩曾放下了手里一直捏着的怀表,把它揣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。
他换了个姿势,靠在座椅里,目光落在窗外那座正在冒烟的工业城市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