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还没说完,自己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大枣。邦尼端着一壶茶从里屋走出来,看了这爷俩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把茶壶搁在桌上,转身又进去了。
楚中天靠在门框上,嘿嘿笑:“放心吧大哥!红枣这玩意儿,那边儿漫山遍野都是!有的是!你当饭吃都没问题!”
芬恩手里攥着半个柿饼,转过头,瞪着楚中天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这话什么意思”
的意味:“什么话!什么话!你这意思是说我很馋很贪嘴喽?”
楚中天立马缩脖子,肩膀都塌下去了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: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
芬恩昂起头,鼻子里哼了一声,然后把手里那半个柿饼整个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一个大包。他嚼了两下,伸手又从笸箩里抓了一把大枣,揣进兜里,站起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楚家。
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,慢慢停下来。
楚中天站在原地,看着门帘晃,听着芬恩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一路响到院门外,渐渐远了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笸箩里剩下的大枣,伸手也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。
邦尼从里屋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芬恩吃着大枣在苏美洋的大街上溜达。冬末的风还带着寒气,吹得他大衣下摆一掀一掀的。街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,只剩下墙根底下和背阴处还堆着一坨一坨的黑雪,脏兮兮的,跟煤灰搅在一起。路面上冻得硬邦邦的泥被踩得坑坑洼洼,前几天的车辙印还留在上面,冻成了两道深沟。
路边几个刚下工的工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见他路过,忙不迭地站起来打招呼。芬恩嘴里嚼着枣,含糊不清地“嗯”
了一声,摆摆手,脚步没停。
走到包家二荤铺门口的时候,包守义正站在门前的炉子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长柄铁钩子,捅炉灰。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热气从灶口往外扑,把他那件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熏得暖烘烘的。
包守义一抬头,看见芬恩,手里的铁钩子往炉子边上一靠,脸上堆起笑来:“富明少爷!中午来店里吃啊?我炖的猪蹄子!”
芬恩闻言,脚步立马慢了半拍,嘴里的大枣也不嚼了,眼珠子转过来,嘴角还挂着枣皮,眼睛已经亮了。他三两步走到包守义跟前,探头往店里瞅了一眼,又缩回来,压低声音问:“猪蹄子?”
包守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,手里还攥着那把捅炉灰的铁钩子,往地上一顿,铁钩子戳在砖地上,出“咔”
的一声脆响。他用下巴朝店里努了努:“嗯!炖了不少呢。您吃几个?我给您留着……”
芬恩站在店门口,开始掰手指头。左手张开,右手掰着左手的指头,一根一根地数:“邦尼得吃一个……李祖得吃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眉头拧起来,嘴里嘟囔着,“我自己……吃三个还是四个呢……”
他掰了半天,右手停在左手小拇指上,翻来覆去地倒腾,好像在算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算术题。脸皱得跟包子似的,褶子都挤到一起了。
包守义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,把手里的铁钩子往炉子边上一戳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我都给您留着!十多个呢!怎么都够了。反正这玩意儿爱吃的人也少……咱这儿的人都喜欢吃肥的,没人爱啃蹄子……”
芬恩脸色立马多云转晴,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角翘得老高,连刚才卡在牙缝里的枣皮都不觉得碍事了。他把手里剩下的枣核往路边的雪堆里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们都不懂”
的小得意:“哎呀!那怎么能一样呢?猪蹄子那筋道弹牙的口感……粘点儿蒜酱……那滋味儿……哎呀……那怎么能一样呢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眯着的,下巴微微仰着,整个人沉浸在一种“只有我懂吃”
的陶醉里。那模样,跟他平时在会客室里翘着二郎腿跟苏联人谈军火的样子,判若两人。
包守义被他这副表情逗得更乐了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搓着手道:“那是!这玩意儿也就是您这种老吃家儿才能吃得明白!我一会儿找人给您送家去!这玩意儿不怕凉,凉了更好吃……”
芬恩一拍手,像是找到了知音,声音都高了半度:“对!这玩意儿凉着啃最香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