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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8章 冲锋号(第3页)

他甚至能两刀同时砍向不同的人。左边一刀横扫,右边一刀下劈,两个方向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的,没有任何停顿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姿势。左手刀砍在左边那人的枪管上,溅起一串火星,那人被震得虎口麻,枪脱了手;右手刀从右边那人的肩膀斜劈下去,刀刃砸在锁骨上,咔嚓一声,骨头断成两截。

本来还抱着步枪瞄准的谢尔盖看得热血沸腾。他盯着楚中天在人群中纵横捭阖的身影,手指从扳机上松开,毫不犹豫地一把丢开步枪,抄起靠在胸墙上的苏联工兵铲,跃出战壕,大吼一声:“乌拉!”

开始向中线冲锋。

那声吼是从腹腔最深处顶出来的,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决绝。他手里的工兵铲不是武器,是工具——在佩列科普用它挖过战壕,在喀琅施塔得用它敲碎过冰面取水,但此刻他抡着那把铲子,大步冲向中线,跟楚中天一样,他也没有回头。

这一声“乌拉”

仿佛是打开了某种开关。

最开始是从谢尔盖冲出去的方向传来——另一名教导团的政委,一个谢尔盖带过的学员,听到那声乌拉时正在给一个新兵示范怎么在堑壕拐角处设伏。他把手里的粉笔一扔,抄起步枪,吼了一声“乌拉”

,跟着冲了出去。

然后是前沿壕尽头、靠近交通壕拐角的地方,一声更远些的乌拉响起。紧接着,后勤堑壕的顶部也传来回声——那里蹲着几个刚从训练场上调过来的新兵,第一次听到这声吼,愣了一下,然后有人下意识跟着喊了出来。

声音在战壕里回荡,从一道壕传到下一道壕,从一组炮位传到下一组炮位,像波浪一样沿阵地蔓延开来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最后连城墙顶上的观察哨也听到了——阵地各处零零散散地响起了乌拉声,不等任何人的命令,苏联教导团的人扛着步枪、端着刺刀、抡着工兵铲,从各处的阵地上翻出战壕,汇入冲锋的人潮。

拴住手里握着两把刺刀,弓身向前,像一只正在狩猎的豹子。他没有喊口号,也没有出任何声音,但脚步快得吓人,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冻土上,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,人已经窜出去好几步。

盖中华抽出自己背着的牛尾刀,默不作声,大步向前。刀鞘是旧的,刀柄上缠着已经黑的布条,但刀刃是磨过的,在雪光里泛着冷芒。他不快,但稳,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地面,刀尖朝后拖在地上,在冻土上犁出一道细细的长线。

远处的板垣似有所感。那种直觉是在战场上磨了十几年才能培养出来的,不是听到什么具体的动静,而是战场的气场忽然变了。

他举起望远镜,第一个就看到了拿着双刀大杀四方的楚中天。楚中天的身影,不论多远他都能一眼认出来,化成灰也能认出来——那个在哈尔滨特务机关的卷宗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轮廓,那个在安达废墟里指挥迫击炮手用诡雷炸掉关东军先遣队的背影,那个他斗了十年、打到苏美洋城下从未真正压倒过的对手,此刻就在战场中间,刀刃横飞,血溅雪地。

但这不是重点。板垣的望远镜扫过楚中天,扫过后面的冲锋人群,忽然定住了。他看到了谢尔盖——高鼻梁,深眼窝,苏联军装外面套着一件苏美洋后勤配的棉马甲,手里抡着一把苏联制式工兵铲。

那张脸绝对不是亚洲人。板垣连忙拿着望远镜扫视整个战场:左边冲锋线上有两个苏联人,右边交通壕出口还有三个,后勤堑壕的顶部有一整队人刚刚翻出战壕——全都是苏联人。苏联人,不止一个。他们散在苏美洋的冲锋队伍里,没有旗帜,没有标识,但如果用望远镜一个一个地看,每一颗探出阵地的钢盔下面,都可能是苏联人的脸。

板垣放下望远镜,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好几息,久到他身后的参谋都以为他在犹豫。但板垣知道,他没有在犹豫。他只是在接收一个事实——苏联人真的来了。不是外交照会上的抗议,不是莫斯科来的警告,是苏联军人,拿着枪,站在苏美洋的战壕里,跟苏美洋的守军一起冲向关东军的阵线。这不再是关东军和一座地方武装之间的冲突了,战争的政治性质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。

他睁开眼,抽出指挥刀,刀锋在飘落的雪花里划出一道弧线。他的声音很沉,但传得很远,指挥所里每个传令兵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吹冲锋号!全军突击!”

日本人是很少吹冲锋号的。他们一般突击会用军哨——短促、尖厉、三声一组——为的是防止对方听到,这种蝇营狗苟的小家子气倒是符合他们的人设。

但板垣这一声命令,是让号兵把真正的冲锋号吹响。他不需要藏了。苏联人已经来了,这场仗他已经扛到了极限,就算现在撤,军部也不会让他切腹了。所以他要打最后一场——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体面。为死在安达的、死在苏美洋城下的、冻死在战壕里的那些士兵,堂堂正正地吹响一次冲锋号。
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
日军的冲锋号声从对面战壕里响起,所有正端着刺刀往前冲的关东军士兵听到这个声音,先是微微一怔——他们太久没有在战场上吹过冲锋号了,久到很多人以为自己的部队压根没有配号角。然后有人最先反应过来,那是蹲在前沿壕里待命了大半个时辰的板垣的警卫中队,里面一个年轻的少尉——板垣在陆军士官学校时亲自带过的学生——听到号声响起的瞬间,整个人的眼眶都红了。他把钢盔往头上一按,端起刺刀,用尽全身力气高喊:“为了天皇陛下!板载!”

这一声喊算是提醒了所有人。整个关东军前沿阵地像被电流击中,士兵们红着眼从战壕里跃出,如潮水一般端着刺刀、吼着“板载”

开始冲锋。那个少尉冲在最前面,他跑得很快,雪地在他脚下扬成一阵白雾。身后的士兵踩着他的脚印跟着冲,钢盔上的五芒星在雪光里一明一灭。有人边冲边骂,有人边冲边哭,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跑。

郭松龄站在城墙观察哨,望远镜里,双方冲锋的人群在中间地带即将迎头撞上。他猛地放下望远镜,手在垛口上重重拍了一掌,大吼道:“司号员!吹冲锋号!”
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
苏美洋的冲锋号也响了。

这道号声比对面的号声更浑厚,是苏联制式的铜号,号管比北洋军号更宽,声音比关东军的冲锋号厚了整整一层。它从城墙顶上炸开,朝南面层层推进,听见的士兵们只觉得胸腔里堵了一冬天的东西终于能喷出来了。

双方心里堆积的郁闷,在这一刻爆了。苏美洋这边喊着“杀——”

,关东军那边喊着“板载——”

,两股人潮从各自的战壕里涌出,在过了中线、距离彼此阵地都只有五百米的这片焦土上轰然撞在一起。刺刀对上砍刀,枪托对上旋风铲,钢盔对上棉帽,日语对上中文和俄语。双方都积了太久的憋屈,在这一刻把刺刀捅进对方的身体里。有人抱着敌人一起滚进弹坑,有人在倒下之前还在喊着什么——喊杀,喊板载,喊娘,喊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名字。

雪花还在落,落在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身上,一样冰冷,一样无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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