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是站在训练场边上吹哨子的人,是穿着笔挺军装从食堂窗口前面排队走过的人。他们住在苏联干部的宿舍区,吃的是单独的小食堂,跟普通士兵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。
但现在这个老毛子就蹲在他旁边的战壕里,跟他一样趴在胸墙上,一样浑身泥浆,一样被硝烟熏黑了脸。他袖口还蹭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冻土。
孙国栋终究还只是个十五六的孩子,心里藏不住事,实在是没忍住好奇,开口问道:“干部儿……也得来填线儿吗?”
谢尔盖闻言笑了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怀里,用有些口音的中文说:“干部就不是苏美洋的兵了?这里没有干部。我叫谢尔盖·马尔琴科,你可以叫我谢尔盖。我是你的战友。”
孙国栋觉得他在扯犊子。他挠挠头,憨憨地笑了笑。忽的转念一想,对啊——楚天王不也在他那个位置趴过吗?楚天王是这座城里最大的人物,但他趴在这条战壕里的样子,也就是一个端着砍刀往对面冲的兵。干部多鸡毛啊?天王都是兵,干部还能不是兵?
感觉自己想通了的孙国栋咧开嘴笑了。他把嘴里叼着的面饼拿下来,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白面饼递给谢尔盖:“你吃不?”
肉干和肉饼他没舍得拿出来——那是楚中天给他的,他一直藏在贴身的口袋里,每天只舍得撕一小块嚼。
谢尔盖倒是没嫌弃那张干巴巴的面饼。他笑着说了声谢谢,就把饼拿过来,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。面饼被孙国栋用体温捂得温热,吃着还有些淡淡的咸味。
不知道是饼本身就加了盐,还是揣在怀里被汗浸出来的。把干粮揣在怀里被汗沾染,这是战场上的常规操作。别扯什么卫生不卫生、恶心不恶心——这里是战场,盐分是金贵的东西。
人出汗会流失盐分,不吃盐就没力气,没力气就端不动枪、拼不动刺刀。汗浸过的饼虽然味道不怎么样,但那里面的盐是实打实的。
谢尔盖嚼着这块带着一个少年兵体温和汗味的面饼,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,在佩列科普战役的战壕里,一个乌克兰老兵也这么分给他半块黑面包。那面包硬得能硌掉牙,上面还沾着炮火的硝烟味。已经十五年过去了,他蹲在万里之外的异国战壕里,嚼着一块同样被汗浸过的面饼,旁边坐着一个跟他当年差不多大的少年兵。
俩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,楚中天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拴住和盖中华。看到俩人正在聊天,楚中天笑着问道:“怎么样,谢尔盖?还习惯吗?”
谢尔盖站起身来,笑着点点头:“我待在战壕的时间,要比在办公室里久,楚天王。”
楚中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习惯就好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,散了一圈——给谢尔盖一根,给盖中华一根,给拴住一根,给孙国栋也扔了一根。孙国栋接过烟,没点,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。他不会抽烟,但楚天王散的烟,他不舍得抽。
谢尔盖点着烟,吸了一口,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。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这几天的观察——冲锋时间、兵力配置、朝奸填线的比例变化。“日军的进攻很明显变得绵软了。他们现在冲锋的时候会裹挟大量仆从军,以前是一个小队里混两三个朝鲜人,现在是一个小队里关东军士兵只剩两三个,剩下的全是朝鲜人。”
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折线,每一条线的末端都在往下走,“我估计他们快撑不住了——不是士气撑不住,是后勤撑不住了。关东军的冬装补给断了至少三轮,新到的冬装优先配给给关东军自己的士兵,很多朝奸甚至连棉鞋都没有,脚趾头冻掉了一大片。冻掉脚趾的人没法冲锋,只能趴在战壕里等死。”
楚中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他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,在战壕潮湿的空气里跟谢尔盖吐出的烟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“嗯。咱们难受,他们更难受。我在作战室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些朝奸的冬装问题了——有人裹着草席,有人用破布把脚缠了一圈又一圈,还有人干脆把冻僵的脚伸进挖出来的松土里取暖。冻土的温度其实比空气高一度半度,就那么蹲着,一直蹲到脚完全失去知觉,然后被赶上冲锋路,没跑几步就摔倒,再也爬不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冻土上,“但他们还在冲。不是因为不怕死,是因为日本人拿枪顶着他们的后脑勺。往前冲是死,往后退也是死——往前冲至少还有一线机——”
通!通!通!
几声脆响从对面传来,紧接着是迫击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——短促,尖锐,像一根被猛地拉断的琴弦在空中弹响最后一声。炮弹落在双方战壕之间的焦土上,炸起的冻土和碎草混成一片灰黄色的幕布,幕布还没落下,日军的冲锋小队就已经到了半途。
谢尔盖一把抓起身边的步枪——刚才跟孙国栋聊天时还靠在胸墙上的那支——拉栓、上膛、抵肩,动作一气呵成。他对着瞄准镜里那些从扬尘中冲出来的身影,咬紧了后槽牙:“迫击炮!他们要来了!”
孙国栋已经在瞄准了。他的左眼贴在照门后方,右眼睁着,枪口稳稳地跟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本兵移动。那个日本兵跑得很快,钢盔在雪花里一闪一闪,像一颗在浊水中沉浮的铁珠子。孙国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呼吸放得很慢,慢到呼出的一口白汽在枪管上方凝成一小团模糊的雾。他等的是对方冲过那棵被炸断的桦树桩——那个位置他打了不下五十次,弹道已经刻在骨头里了。
楚中天从身后拔出两把砍刀。刀鞘是用牛皮自己缝的,缝得不太平整,针脚粗得像麻绳,但结实。他把刀在手里掂了掂,刀刃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火星在雪花里明灭了一下,对孙国栋笑道:“你自己瞅机会吧。我上了。”
说完,他三步就窜出了壕沟。
这一次他用的不是短枪,是两把砍刀。在堑壕白刃战里,刀比枪好使——枪只能捅一个方向,刀能砍一圈。他在冲出壕沟的瞬间弓着腰,左手刀横在胸前护住要害,右手刀拖在身后蓄力。第一个日军冲到面前,刺刀直刺他的胸口,他左手刀往外一格,刺刀偏开,右手刀从下往上撩起——刀刃从对方的腰侧划过,切开军装、切进皮肉,血喷出来的时候他还往前冲了半步,从那个倒下的人身边擦过去,直奔下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