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寸见方的木质牌位层层堆叠,足有十七八层,密密麻麻挤满了整面墙。
盛明兰站在祠堂门槛外,那几个字在视线里凝成一片模糊的黑。
贾母已经立在供桌前了。
她一瞧见贾玷和明兰进门,便拄着乌木拐杖往前挪了两步,脸上的笑意铺得极均匀:“昨日可累着了吧?行了,赶紧来上香磕头。”
丫鬟早就把垫子和线香备好了,摆在供桌前的青砖地上。
明兰的目光迅扫过那片牌位,在最低层靠右的位置停住了——一块漆色剥落的木牌,上面刻着“先妣贾门白氏之位”
她心里有数了,脚步随着贾玷一起移动,始终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。
等他在**上落膝,她也跟着跪下去,双手接过丫鬟递来的香,低头焚燃,闭眼,然后把线香稳稳插入鼎炉中的灰堆里。
整套动作做完,她才侧过脸去看贾玷。
他跪在那里没动,眼睛盯着那块泛旧的木牌,目光落在上面,像被什么钩住了,里面那点光慢慢沉下去。
盛明兰正想收回视线,贾玷已经回过神了。
他站起来,转身朝贾母道:“该给老祖宗行礼了。”
贾母坐在旁边的圈椅上,一只手捏着帕子摁眼角,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不用了。”
“礼不可废,还请老祖宗切莫推辞。”
贾玷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。
盛明兰很识趣地顺势吩咐丹橘:“把垫子拿到老祖宗面前摆好。”
说着自己也做出要跪的姿势。
贾母那两句推辞本来就是走个过场,她心里清楚,这个礼她受得起,只是按理说该放在后头才合规矩。
但既然都到这份上了,也没什么可计较的,她便端端正正坐稳了,含笑受了这礼。
等夫妻二人叩完头,明兰手上多了一对通透得能看见底纹的翡翠镯子,镯口处嵌着细如丝的金缕丝。
另外还有一个秋香色的葫芦形荷包,缀着锦绣珠子,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。
她暗暗在心里估了个价——这个头磕得不亏。
拜完祖宗,就该认亲了。
盛明兰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贾玷感觉到了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伸过来,捏了捏她的掌心,力道很轻,像在说别怕。
然后他松开手,自己先迈进了花厅的门槛。
盛明兰深吸一口气,掌心里还留着刚才那一握的温度。
她望着贾玷的背影,嘴角缓缓弯了一下。
随即,她将笑意收成一种恰到好处的端庄,袖口下的手攥紧了,跟着他的脚步跨进了花厅。
“可算是来了。”
王熙凤转过脸来,目光在盛明兰身上上下一扫,笑了,“您看,我说得没错吧,这模样可真是俏,看着就讨喜。”
贾母笑着点了点头,眼角的余光与邢夫人交换了一瞥。
盛明兰生得好看,这事她们早就听说过。
可在她们对嫡长房嫡长媳的考量里,好看从来不是加分项。
她们在意的,是这个人稳不稳得住,撑不撑得起场子,能不能把一大家子的账目和人事都理清楚。
花厅地面上铺着两块厚实的皮垫子,贾玷和盛明兰分别在左右两侧跪了下去。
丫鬟端着茶盘上前,两人先磕了头,杜云萝接过茶盏递到长辈手中。
这些表面的东西,光靠看根本摸不透,非要时日久了才能慢慢品出来。
盛明兰对贾母谈不上反感,反而带着几分敬意。
或许是从小跟着祖母长大的缘故,她见到这样的老人家,本能地就放软了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