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兰点点头,眼里闪着淘气的光,脸上却摆出正经神色,压低声音说:“你这样也很好看。”
贾玷故意瞪了她一眼,做出凶恶的样子。
明兰捧着袖子,可怜兮兮地赔着笑。
须臾之间,两人相视一笑,竟没有半分拘束和生疏。
想来人世间,果然有倾盖如故这回事。
屋里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不说话,心里却暗暗吃惊。
盛府的人想着:姑娘倒和姑爷自来熟。
贾府的人则嘀咕:何曾见过国公爷这般好脾气的模样?更有几个心思活络的,偷眼瞥了明兰几眼,暗暗思忖:这般明艳娇媚的新夫人,想必国公爷是极喜欢的。
按照惯例,新婚第一天的流程是这样的:先给直系亲长磕头,再认旁系亲戚,接着开宗祠、入族谱,中间找个空当吃饭。
因为贾府的情况特殊,明兰事先曾私下问过不少细节。
#贾玷只说了五个字:“自是先拜父母。”
这话说出口,盛明兰便觉着嚼不出滋味来。
他亲娘早就埋进土里了,如今的国公夫人是填房,外头还传着这继母子俩处得并不热络。
她心里头七上八下,猜不透这位新婚丈夫扔出来的话究竟什么意思。
正想着,门外帘子一动,走进来一位穿暗褐色素纹锦缎褙子的妈妈。
守在门边的丫鬟欠了欠身,压着嗓子说了句:“向妈妈好。”
那向妈妈生得白净,眉目间透着和气,进门便朝贾玷和明兰双双福了一福,嘴角挂着笑:“国公爷爷,夫人,老祖宗说了,请先去宗祠祭拜列祖列宗,她老人家先到那边等着了。”
贾玷回话时脸上也笑,那笑却像浮在水面上的油,没渗进眼底:“有劳妈妈了,我们这就去。”
明兰赶紧叫丹橘塞了个红包过去。
向妈妈接过来,脸上的褶子笑得又深了些,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。
她转头看明兰,明兰笑得比方才殷勤了几分。
贾玷只拿眼淡淡一扫,没言语。
一群人拥着他们往宗祠方向走。
所谓祠堂,说白了就是摆满木头牌位供人磕头的地方。
这年月讲究出身,攀比祖宗谁家牌位多、谁家祖宗混得风光,谁就是根正苗红的名门望族。
明兰想起当初在宥阳老家祭祖时,跪在**上闲得慌,曾偷偷数过盛家祠堂里供着的牌位——数完了直叹气。
难怪盛家在家乡也算有钱有势,却从来不敢趾高气扬地充老大。
品兰私下告诉她,传说盛老太公原本是个小乞丐,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记不住。
有一日,碰上个兼着要饭的算命先生蹲在墙根下说书,嘴里念叨着“盛世即将至矣”
老太公饿得两眼花,听了这句话心里头烧起一团火,硬是咬牙活了下来。
后来便拿“盛”
字当了姓,又随手给自己起了个名。
不过品兰这丫头嘴里的话,十句里倒有九句是胡编的——她自己也跪祠堂跪得不耐烦,心里头憋着气,嘴上便生出了鬼。
其实吧,盛老太公虽说是幼年没了爹娘,打小流浪,好歹还模模糊糊记得自己亲爹亲娘的模样。
可再往上数几辈的祖宗,就当真记不起来了。
他又没韦都统那胆子,敢让老婆把祖宗三代全编了送去朝廷领赏。
因而盛家祠堂里供着的牌位,实在寒碜得可怜。
就这么几块。
***
此刻盛明兰站在贾府祠堂里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感从脚底板底下往上冒。
大堂幽深,两排柱子高高撑起屋顶,北边整面墙都打成了供桌祭台,黑压压一大片牌位排得满满当当,香火缭绕间,那些木头牌位像一堵墙压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