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抽出最上面一张,展开,纸页泛黄,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。
她把契纸递到盛明兰手里。
“明儿,这是祖母给你攒的嫁妆。”
她伸手从匣子里又抽出一张,一张接一张,摊开在床铺上。
有田契,有铺子的房契,还有几张银票,纸面干硬,摞在一起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女人家,不比男儿可以建功立业。”
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些契纸上,声音轻轻的,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只能多拿些钱财地契傍身。”
盛明兰伸手去摸那些契纸,指尖触到纸面,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纹理。
有几张契纸边上卷翘起来,显然被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次了。
“祖母——”
她的声音又哽住了。
老太太把匣子塞进她怀里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”
收好了。”
盛明兰低着头,泪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紫檀木的匣面上,啪嗒啪嗒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水汽从青瓷杯口袅袅升起,盛明兰盯着那些细碎的白雾出神。
老太太的声音像旧棉絮一样柔软,轻飘飘落进她耳朵里:“那几处庄子,是我当年嫁过来时带着的。”
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抚过她手背,“管事的都是跟了多年的老人了,你用得上。”
盛明兰抬头时眼眶已经红,喉头哽住,只点了点头,压着嗓子应了一句“记得的”
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呢喃着重复那两个字。
末了,老人推了推她的肩膀:“回去睡吧,明天有你累的。”
她站起身,指尖还残留着祖母掌心的温度。
夜色里院中的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,她没再回头。
明日那场婚事,皇帝特意给了恩典,排场必然铺得很大——光是那套喜服就已经试了整整三回,层层叠叠的金线绣纹压得肩头生疼。
天还没亮透,小桃的手就已经伸进帐子里,一把将她拽了起来。
铜镜前妆奁层层叠叠摊开,篦子齿过处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祠堂里香火的气味熏得人眼睛酸,她跪在**上,膝盖隔着衣料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。
回到闺房时,喜衣已经铺满了整张床榻,大红绸缎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全福夫人神色红润,嘴皮子利索得很,每说一句吉祥话,屋里就有人接上一串笑声。
那些笑浪像层层叠叠的浪头,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棂。
外头忽然炸起一串鞭炮,硝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,呛得人喉咙紧。
有人喊了一声:“新郎官到啦!”
贾玷骑的那匹马鬃毛修剪得齐整,鞍辔上系着红缎。
他今日难得收拾得利落,大红喜服衬得他比平日精神了几分。
胸前那朵绢花扎得格外张扬,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颤动。
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轿子——空荡荡的轿厢里还铺着未及坐皱的红绒垫,再过一会儿,那里头就会坐上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