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一路朝着西北方向赶,直到远远看见嘉峪关的轮廓,才有人喘着粗气说了一声“到了”
燕王盯着漫天飞舞的沙粒,胸口憋着一团火,烧得嗓子干,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拧成了一根刺,扎在牙根上。
“贾玷,”
他咬着字眼,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本王非把你剁成肉酱不可。”
万顺扶着燕王的胳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这一路上,这样的话他听了不下十几遍,一次比一次狠,一次比一次冷。
刚开始他还试着用道理去劝,拿情分去拉,可燕王非但听不进去,反倒瞪着眼睛问他是不是收了贾玷的好处。
万顺只觉得冤枉,正要辩解,旁边的欧阳荀却插了一句风凉话,说什么“人心隔肚皮,万将军为人厚道,怕是被人利用了”
从那天起,万顺就再没开过口。
从陕西撤退的那个傍晚,他看见了城外的百姓排着队往那条路上走。
燕王站在城门楼上,眼珠子泛着红光,跟几天前判若两人。
那时候燕王还在犹豫要不要用欧阳荀出的主意——往井里投药,让全城的人不知不觉地倒下去。
万顺记得清清楚楚,燕王当时脸上确实闪过一丝不忍,可如今想来,那不过是因为还有别的路能走。
等路断了,那点不忍就像沙子一样,风一吹就散了。
万顺站在风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,这个人还是当年教他念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
的那个吗?沙粒打在脸上,他也懒得去擦。
欧阳荀的眼睛毒,一眼就能把人看穿。
他当初给燕王献那条毒计,看的是燕王嘴上仁义心里自私的本相。
现在他只用眼角一扫,就看穿了万顺的迷茫。
他让扶着自己的小兵往万顺那边靠,走到跟前的时候,脚下故意一歪,像是站不稳的样子,顺手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万顺的手掌里。
燕王见他身子晃了晃,赶紧伸手去扶:“欧阳先生,身子撑得住吗?”
欧阳荀连连摆手,脸上挂着笑:“不打紧不打紧,王爷不必为我费心。”
万顺听着“王爷”
两个字,眼睛眯了一下。
心想这人真是条滑泥鳅,如今退到嘉峪关,连自家地盘都快保不住了,哪里还称得上什么王?可燕王偏偏不甘心,底下的人也都装着糊涂,这几日来禀事的人,嘴里吞吞吐吐的,连个称呼都拿不准。
称呼什么都会被迁怒,这已是常态。
欧阳荀果然不愧是欧阳荀。
一声“吾王”
,就让燕王嘴角咧开,笑得痛快。
队伍又往前走了半日,天边斜阳烧成了暗红色,落到一个残破的镇子里。
四下无人,屋墙东倒西歪,好些房子的顶盖都没了影儿。
但这破地方,已经是今晚能找到的最像样的落脚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