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地的瞬间,连廊下守夜的小丫鬟都屏住了呼吸。
贾玷的喉结滚了滚,脸上却挂着笑:“祖母这话说的,当时陛下也在场呢。”
他故意把“陛下”
两个字咬得极重,像是往沉水里扔了块石头。
贾母的眉头松了松,可眼底那层薄雾并未完全散尽——皇上的龙袍确实在那天夜里沾了血迹,这是满朝文武都看见的事。
灵堂里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牛继宗带着几个老臣跨进门槛时,香灰扑簌簌落了满肩。
他拍了拍贾赦的肩膀,掌心的力道让老太爷踉跄了一步:“恩侯兄,节哀。”
柳芳跟在后头,眼睛红了一圈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世侄这一走……唉。”
侯孝康没说话,只把三炷香**炉里,青烟斜斜地飘向东厢房——那是贾琏生前住的地方。
等送走最后一拨吊唁的客人,月亮已经爬上了梨香院的屋顶。
贾玷推开院门时,听见西厢传来压低的哭声,像被褥子闷住的猫叫。
他脚步顿了顿,还没迈步,一团温热就撞进了怀里——王熙凤的簪子硌着他的锁骨,滚烫的眼泪浸透了前襟的布料。
“大哥……往后我可就只能指望你了。”
她的手指死死抠着他后背的衣料,指甲透过绸衫掐进肉里。
平儿端着铜盆站在廊下,侧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帕子。
贾玷的手臂僵了一瞬,随即环住她的肩头:“放心,往后有我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东厢的窗户——那里还点着灯,纸糊的窗上映着贾琏生前常穿的那件玄色披风。
怀里的人突然破涕为笑,鼻尖蹭在他胸口,留下一道湿痕。
“你这脸变得倒快。”
贾玷低头看她,眼角的诧异还没散尽。
王熙凤仰起头,泪痕还挂在腮边,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:“那可不。”
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,眼珠子一转,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样。
澡盆里热气蒸腾。
王熙凤把澡豆搓碎,抹在贾玷背上,平儿蹲在盆边往他肩上浇水。
水珠顺着脊沟往下淌,贾玷眯着眼,指尖在水面上画着圈——澡豆遇水化开的油脂浮在水面,泛着浑浊的光。
他突然坐直了身子,水花溅了平儿一脸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
他盯着水面那层油膜,脑子里闪过工坊里熬煮动物油脂的陶罐,想起南边盐碱地上那些泛白的土块,“要是用牛油掺上烧碱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嘴唇翕动。
王熙凤拿布巾给他擦背,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。
贾玷洗完澡出来时,王熙凤已经换上了素白的孝服,带着平儿往东厢去了。
他坐到书案前,蘸饱了墨,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。
动物油脂必须选板油,烧碱得用石灰水浸泡提纯,还要备些草木灰过滤杂质……字迹在纸上晕开,等墨迹干了,他把纸条折成方胜,递给站在门边的平儿:“府库里有的直接领,缺的让人去东市买。
这纸条除了你,谁也不许碰。”
平儿接过纸条时,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,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