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岱岩与几位师叔伯偶尔插两句嘴,气氛融洽得如同午后漫过石阶的光。
一路说着话,真武大殿的轮廓便从层层屋脊后浮现出来。
张三丰早已立在殿内等候,众人上前见礼,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寒暄的话语混在一处。
张无忌退到殿柱旁——他终究是小辈,即便身世特殊、得太师父青眼,此刻也只能静立旁观。
他的目光滑过明教众人鲜明的衣袍,最后凝在慕容白脸上。
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。
真像。
眉眼鼻梁的走势,下颌收紧的弧度,甚至那副静立时肩背微绷的姿态,都与记忆里昆仑山上的“赵大哥”
重叠起来,只差一身粗布衣裳与那总带着药草气的手指。
原来血脉相连的人,当真会像到这般地步。
视线又悄悄移向太师父与诸位师伯,再掠过外公殷天正含笑的脸。
张无忌的眉心渐渐蹙起,像被无形的丝线勒出浅痕。
从前总觉着自己命苦,如今想来,赵大哥才是真不容易。
父母去得早,唯一的兄长又失散多年……念头转到此处,忽然记起幼时寒毒作,那人彻夜不眠替他推拿穴位,掌心贴着他脊背渡来温热内息的情形。
张无忌抿紧嘴唇,指甲悄悄掐进掌心。
等下回见面,定要当面说清楚——这些年来,他心底早将赵大哥当作亲兄长看待了。
他生性纯厚,此刻见着慕容白的模样,心里翻腾起的热意里竟掺进几分愧悔,恼恨自己年少时的不晓事。
却不知整座武当山上,除张三丰与几位师伯外,再无人知晓慕容白那层隐秘身份。
更不知此刻端坐殿中与太师父从容叙话的,正是他惦念许久的“赵大哥”
殿上人多眼杂,张三丰与慕容白也只作寻常前辈与晚辈的客套,言谈间滴水不漏。
张无忌心里这番阴差阳错的感慨,倒也算情有可原。
众人在殿上叙话约莫一盏茶工夫,便借故转去后堂。
待只剩慕容白、张三丰与宋远桥几人时,那层客套的薄纱才倏然褪去。
慕容白撩起衣摆便拜倒在地,唤了声“太师父”
,嗓音里压着些微的颤。
后堂里没有旁人。
张真人捋着胡须,目光落在慕容白身上。
这年轻人站得笔直,肩背的线条在窗纸透进的薄光里显得清晰。
许多年前,也是在这间屋子,他把那卷太极拳经递到这孩子手中。
那时慕容白还只是个半大少年,如今却已在光明顶上让天下人都记住了名字。
老人嘴角微微牵动,像风吹过晒干的橘皮。
宋远桥坐在下。
他听见慕容白问起几位师弟的去向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都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。”
声音压得低,像从石缝里挤出来。
早逝的妻子留下的独子。
他曾将多少夜晚的灯油熬尽,盯着那孩子背诵口诀、调整架势。
武当山未来的担子,他悄悄在心里为儿子预留了位置。
可有些树苗,浇再多水也长不成材。
宋青书练了十几年功,进境却慢得像溪水结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