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眼,正对上宋远桥复杂的神色——那里头有担忧,有恼怒,还混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。
做父亲的,怎会看不懂儿子字里行间那点不甘?
昨夜宴席上人影交错,酒杯碰撞声不断,谁也没留意那个悄然离席的年轻身影。
问了几个守夜的**,都只摇头。
人就像一滴水,蒸在了热闹的缝隙里。
“我会派人去找。”
慕容白将纸递回去,话说得清晰,“一有踪迹,立刻传信给你。”
宋远桥肩头微微一松,像是卸下了一点重量。
他知道眼前这位“贤侄”
手里握着怎样的线网,那承诺不是空话。
几句道谢说得很快,几乎有些仓促。
“我得先走一步,”
宋远桥转身时,衣摆带起一阵微风,“怕那混账在外头……惹出是非。”
慕容白站在堂前,看着三个背影匆匆穿过庭院,消失在照壁之后。
晨光渐渐亮了起来,檐角融化的雪水,一滴,一滴,砸在石阶上。
山门前的石阶被晨露浸得暗。
宋远桥转身时道袍的下摆扫过湿痕,留下浅浅一道水渍。
他身后的**们像沉默的灰鹤依次掠过山门,最后一人踏出槛外时,东方才刚现出蟹壳青。
“就送到这儿罢。”
宋远桥的手在空中停了停,终究还是抬起来拱了拱。
他眼角纹路里压着别的东西,声音却稳得像深潭的水面,“家师近来常念叨昆仑的雪。
你若得闲,武当山的茶总温着。”
慕容白立在门槛内侧点头,青石板传来的凉意透过靴底漫上来。”
替我向张真人问安。”
他说。
话尾散进清晨的风里,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。
三日后,最后一批客人的衣角消失在坳口转弯处。
灭绝师太那柄拂尘在晨光里划出的弧线,成了这场喧嚣最后的句点。
周芷若走在队伍中段,黛色衣裙被山风鼓动时,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。
她没有回头——至少慕容白看见的那个侧影没有回头。
婚约是系在名帖上的红绳,而此刻她仍是峨眉**,正如多年前那个姓纪的女子也曾这般走下昆仑。
寂静重新包裹了三圣坳。
那寂静是有重量的,压在屋瓦上、树梢头,连鸟鸣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慕容白在廊下站了许久,直到日头将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浓墨。
他转身时衣袖带落了一片枯叶,那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身,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青苔上。
光明顶的大殿比三圣坳冷。
不是温度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石壁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回响,连烛火都燃得笔直。
慕容白的手指拂过座椅扶手上雕的火焰纹,那纹路被摩挲得温润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“关起门来练刀,刀刃再利也斩不到远处的荆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