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原本沉闷的屋子里便漾开了细碎的交谈声。
永强娘搓着粗糙的手指,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程村长,不瞒您说,早先我们对这酒厂盼头是大得很。
可方才听小梅把那一条条规矩讲完,我这心里……忽然就没了底。
就这么懵着头过去,往后的事,真能有个准谱吗?”
旁边的玉田娘紧跟着叹了口气:“谁说不是呢。
我家也是挤破了头想争这个位置,如今回头掂量,倒觉着未必是桩好买卖。
可话说回来,考核都熬过来了,也不容易。
往后的路该怎么走,我这脑子里跟一团乱麻似的,理不清了。”
刘英娘一直垂着头坐在角落,嘴唇抿得白,自打程飞进门起便没出过声。
玉田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,压低嗓子道:“英子她娘,你刚才不也有话堵在嗓子眼吗?现在程村长就在跟前,有啥想问的,赶紧说呀。”
被这么一推,刘英娘身子微微一颤。
她脚底无意识地蹭着水泥地,慢慢抬起眼帘。
程飞的视线正好迎上来,沉静而分明,她像被烫着似的慌忙别开脸,看向斑驳的墙面。
程飞的声音再度响起,不高,却足够清晰:“婶子,这屋里没外人。
有什么难处、什么顾虑,尽管摊开来讲。
只要在我程飞能伸手的范围内,一定尽力给大伙儿寻个出路。”
或许是这话给了她一丝支撑,又或许是她自己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刘英娘深吸一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,抬起头,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决:“程村长,我……我想好了。
这份工作,我不去了。
就不知道现在反悔,还来不来得及。”
刘英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
周围的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抽气声,众人面面相觑,眼中都写着难以置信。
放弃酒厂的差事?这在村里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抉择。
谁不知道这份活计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实打实的收入,是能让灶台多冒几回油烟的指望。
谢小梅方才说的那些困难,在庄稼人眼里算不得什么天大的坎,咬咬牙总能熬过去。
可刘英娘竟这样轻飘飘地就要撒手,未免太意气用事。
站在人群外围的长贵摇了摇头,低声对身旁的徐会计叹道:“这脾气,真是几十年如一日。”
徐会计跟着苦笑:“要不当年怎么能跟刘能过到一块儿去?只是苦了大国,好不容易挑出来的人手,说少就少一个,酒坊的运转怕是又要犯难。”
谢小梅怔在原地,指尖微微凉。
作为程飞最得力的助手,她几乎瞬间就理清了其中的关窍——问题出在自己刚才那番过于直白的陈述上。
若是她少说两句,若是她把话讲得再圆融些,或许就不会让刘英娘生出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