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衬衫的中年人戴着眼镜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林阿福在桌子前站定,下意识地把腰挺直了一些。
“姓名?”
白衬衫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林阿福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四十三。”
“以前干什么的?”
“机修工。闸北大隆纺织厂,干了十年。”
白衬衫的笔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十年?”
“十年。”
林阿福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从民国十六年进厂,到二十六年打仗。机器坏了,我都能修。德国多尼尔的织机,日本丰田的细纱机,英国的并条机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。
白衬衫放下笔,靠向椅背,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大隆纺织厂……我知道那家厂。战前申海数一数二的大厂。你是机修工,手艺应该不错。”
林阿福没有接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有师傅吗?”
“有。我师傅姓王,老师傅了。可惜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王师傅去年秋天走了。
不是病死的,是饿死的。
六十二岁,在难民收容所里,饿得皮包骨头,最后连粥都咽不下去了。
白衬衫沉默了几秒,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机修工,一个月三十二块。包午饭。试用期一个月,过了试用期,涨到三十五块。能接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