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谢怀成还年轻,鬓边没有白发,笑起来眼角只有极淡的纹路。他亲手给单议秋斟了一杯茶,夸赞单议秋计谋过人。
如今他靠在床头,意识到自己被亲子背叛,万念俱灰,连骂人的力气都用尽了。
殿中沉默无言。单议秋打开木盒,将玉玺捧出来,对着烛光细细端详。
这方玺印比想象中更沉,白玉温润,有一层浅淡的油脂光泽,随着转动变化流淌。
活了这么多年,这是单议秋第一次碰玉玺。
“国师。”
谢怀成忽然开口。
单议秋偏过头看他。谢怀成依旧望着帐顶,声音沙哑而平稳,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:“你真的认为,你扶持老六做了皇帝以后,他会善待你吗?”
“……”
单议秋一言不发,任由沉寂蔓延,好在谢怀成不需要他的回答。
他自顾自地往下说,语调里竟然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笑意:“为君者,哪怕刚继位的时候心肠慈软,过上几年也会变的。他会忌惮你的从龙之功,会忌惮天下人只知道国师而不知道皇帝。
“何况——你们两人还有那见不得光的勾扯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似乎是觉得后面的话太过难以启齿,嘴唇翕动了两回才把话说出口。
“今日他可以觉得是浓情蜜意,可日后,等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久了,今日种种,对他而言也许就是耻辱。到时,他会比任何人都想让你消失……你在阆风殿里住了这么多年,这些道理,不用朕来教你。”
这番话从谢怀成嘴里说出来,语气不像是在威胁,也不像是在挑拨。
他靠在床头,半边脸被烛光照着,半边脸藏在阴影里,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。
大难临头,他忽然就没了那些辩驳与权衡的心思,说出口的话跟和宁当初在药圃里劝单议秋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单议秋忍不住笑出声,将一直拿在手里研究的玉玺搁回桌上。
他站起身,踱步到谢怀成床边,照旧蹲坐在脚踏上。
他伸手去捞谢怀成的手腕,谢怀成连躲都没躲,单议秋稳稳地扣住他的脉门,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,凝神片刻。
“陛下体内的毒素比前几日淡了些,但还是伤着肝。等今晚过去,再换一副方子。”
他放开手,垂下眼睫,声音放轻:“陛下有所不知,我曾经选过谢奕。结果并不算好。”
谢怀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单议秋什么时候选过谢奕?
他皱起眉头,想要追问,可单议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那时我辜负了所有人,落得一个以身祭天的下场。能救我的人不肯救我,不能救我的人里面,只有他愿意为我一搏。”
他扬起脸来,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极亮的碎光,有分明笑意。
“我以恩报恩,送他一张龙椅,又能怎么样呢?如果谢缺也狼心狗肺,那我无话可说。”
况且谢寒声不会。
他将话说得过分坚定执着,毫无转圜余地,哪怕其中意味辨不明白,仍能看出单议秋是下了死心,不肯回头。
向来长袖善舞的国师,也有如此执拗的一天。真是给人长见识。
谢怀成的眼神古怪得很。
他想再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很久。
算起来,谢怀成已经认识单议秋数十年了,从战场到朝堂,从无名无份的乱臣贼子到光耀天下的圣德帝王,按照谢怀成的记忆算,单议秋统共就豪赌过两回。
第一回是拿着块黑铁冲进军帐,做了天下最欺世盗名之事,第二回便是今天。
他把全部身家押在谢缺身上,为他不惜欺君罔上,日后说不定还有千刀万剐的刑罚在等。
他居然真的相信谢寒声不会负他。
谢怀成突然觉得这件事比谢奕逼宫还要荒唐可笑,天下的人好似都疯了。
他忍不住大笑出声,极尽讽刺,单议秋却没有再看他。
他偏过头去,只见房间的角落里,在谢怀成看不见的地方,一道淡蓝色光屏正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。
光屏上面跳动着两行数字,时时刻刻都在改变。
数字每跳一次,那个人便离他近一分。
……
……
丑时一刻。
风向变了。
单议秋最先听见风声变化。
他正靠在圈椅上翻那本看了大半的书,蓦地搁下了书页,朝着窗户的方向嗅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