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着皇弟离世,谢奕自己府中的陈设也跟着简朴了许多。门楣上撤了红,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素色,连平日里摆在正厅案上那几件金器都收进了库里。
书房里倒变化不大,只是桌案上多了几卷新收来的书画,是下面的人特意辗转寻来孝敬的。
谢奕坐在书案后面,端展开那幅画卷细细欣赏。画上是个凭栏望月的仕女,眉目婉约,衣带当风。
自从他的皇子妃犯出那桩滔天大错、被废为庶人迁入别院之后,谢奕的府上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舒心的日子了。
皇子妃在的时候整日在他耳边絮絮叨叨,不是担心这个就是盘算那个,连带着她爹那个蠢货也三天两头地跑来递话,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家出了个皇子妃。
现在好了,李家满门抄的抄、流放的流放,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聒噪。谢奕觉得连茶都比往日香了几分。
他伸手去抚弄画卷上美人的脸,指腹在绢面上轻轻滑过。
美则美矣,可惜是画上去的,少了几分鲜活的风情。
谢奕收回手,不自觉便想起了另一双美人目。
那双眼睛藏在阆风殿的重重帷幔后面,琥珀色的,清透得像上等的松脂,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,好像什么都知道,又什么都懒得说破。
……实在令人心痒难耐,恨不得上手疼爱一番,让那双美目流几滴泪,婉转着求饶。
说起来,谢奕也很久没见过单议秋了。上一次还是在祭典上,隔着老远,只瞧见一个素白的侧影。
听说今天单议秋也来给谢桓敬香了,自己这四弟福气倒是不浅,死后还能让国师亲自来给他上三炷香,多大的体面。
谢奕当时也想过要去见一见国师,可惜情形不大恰当,他不愿意为了一时的美人耽搁了自己的大计。
况且若是他登上了皇位,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是他掌中的人。单议秋自然也无法推拒。
只让国师做雍朝的退路,等到天灾人怨的时候推出去承受民愤、当挡箭牌,那未免太可惜了。
何必让美人白白辜负呢?
谢奕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,嘴角还挂着那抹尚未收敛的笑意。
恰逢此时,门外有人来了,脚步声停在门口,轻轻叩了三下。
谢奕将画卷往旁边一推,喊了句进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谨慎地走进来,反手将门合拢,声音恭敬而平稳:“殿下安好。”
谢奕嗯了一声,靠在椅背上,翘起腿,语气散漫而得意:“本宫很好。母后有什么话要带来吗?”
那人抬起头来,是皇后身边常使唤的一个内侍,穿了身不起眼的深灰便服。
他低声道:“颍州的事情不大顺利。娘娘嘱咐奴婢来告诉殿下一声。”
话音出口,谢奕脸上的愉快神情瞬间沉郁下去。
他也没心情再看什么美人图了,一甩手把画卷整个卷起来,重重地丢回桌案上:“怎么回事?那个周望北是怎么回事?!他到底要干什么!”
内侍依旧躬着身,语速又稳又快:“周望北是陛下亲派的钦差,我们的人去试探过他,油盐不进,进颍州的第一天,就掀了接风宴的桌子。”
谢奕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问:“那他会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内侍摇头,截住了他的话,“何大人当然明白是要保自己,还是要保全家。况且只要娘娘与殿下不倒,何大人就算犯了天大的过错,陛下也会看在殿下的面子上,留他一命的。”
他说的在理。
何敬文再蠢,也不至于把自己亲姐姐和亲外甥供出去——供出去他就真的死定了,不供出去反而还有一线生机。
想到这一层,谢奕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些,攥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松开,重新靠回椅背上。
“谢桓的事情做得不错。”
他夸奖道。
内侍微微一笑:“殿下,这话从何说起?四皇子不是自己发病去世的吗?”
谢奕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出声。
对面的人神色不变,垂着眼皮等待他笑完。
笑了一会儿之后,谢奕忽然又想起什么,伸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,随口问道:“谢缺怎么样了?”
内侍答道:“六殿下被国师发现昏倒,已经送回宫中了。陛下亲自去看过。”
谢奕点了点头,并没有多放在心上。
骤然死了个儿子,又听说另一个儿子吓昏了,他父皇怎么也得去关心两句,这是人之常情。
他摆了摆手,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松弛与笃定:“颍州的事情还是要尽快摆平,不能再查了。保住那些兵卒才是要事,万万不能让他们查到边境!”
“属下知晓。”
内侍应了一声,无声退出门外。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谢奕的心情又好了起来,他将那卷被丢开的画卷重新拿过来,展开后突然觉得那画上的仕女也没方才那么入眼了。
……
……
这已经是单议秋近两个月来第二次进养心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