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寒声低下头,圈住单议秋的手腕,拇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摩挲着。
他低声嘱咐:“我手下也有些人。你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等我走后,别忘了联络他们。不管出了什么事情,好歹保全自己。”
离别在即,他们没有多少时间说那些好听的话。谢寒声颇为不舍地揉搓着单议秋的手腕,指节在他的腕骨上来回地抚摸。
默然片刻,他牵起单议秋的手,五指穿过他的指缝,将他的手背压在自己掌心底下,两人十指相扣。
他抬起头来,认真地看着单议秋的眼睛,一眨不眨:“你不能再不要我了。以前的事情,绝不能再有第二次。”
单议秋想要反驳,可谢寒声的目光异常坚定,根本不是在追究以前,而是借题发挥,指望单议秋能把他的话听进心里。
于是所有的辩解都在这一刻苍白无力。
单议秋叹了口气。“好的。我等你回来。”
这就是谢寒声想要的唯一承诺。
他点了点头,松开了单议秋的手,将他从自己怀里抱起,小心地放到一旁,站身将要掀帘离开。
可刚爬起来,一只手突然拦在了胸前。
谢寒声低头看去,单议秋的手腕下一个用力,他就被推着重新坐了回去。
“怎么——”
话音未落,原先乖巧懒散地窝在怀里的人忽然翻过身来,手臂勾住了谢寒声的脖子,腰下一个使力,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跨坐在了谢寒声的大腿上,衣摆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。
“殿下是正人君子,我就不一样了。”
单议秋含笑靠近过来,鼻尖几乎要碰上谢寒声的鼻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,眼底映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,亮得灼人。
“我是天底下最欺世盗名之人。离别在即,得亲一下才行。”
缠绵的话语消弭在纠缠的唇舌之间。
……
马车外,和宁蹲在地上,揪掉了一根长在城墙根砖缝里的草叶。
她看了看手里的半截草茎,又面无表情地揪掉了另一根。
跟她肩并肩蹲着的车夫终于放弃了研究砖缝,转而开始看砖缝旁边那一队正在搬家的蚂蚁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等那队蚂蚁扛着白色的卵穿过砖面上的细纹,才终于侧过头,小声问道:“咱们以后怎么叫六皇子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和宁头也没回,“该怎么叫就怎么叫。”
“是这么没错。”
车夫挠了挠头,脸上浮现出一种真诚的困惑。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青袍道人待在一起太久了,他也变得话多且毫无厘头起来,想到什么便问什么:“用不用叫国师夫人什么的?有这种东西吗?”
和宁冷哼一声,将草叶往地上一丢。
她站起身来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:“没有。”
话音刚落,她听见身后马车厢传来细微的动静。和宁迅速转过身去,只见谢寒声正从马车上跳下来。
他全身上下看起来一切如常,衣冠端正,体面齐整,连腰间的革带都没有歪半分。唯独那张脸上,从颧骨到耳根,晕着一片尚未褪尽的薄红,像是被人用胭脂在脸颊上扫了一层。
他板着脸,硬做出冷淡从容的模样,朝和宁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,略略点了点头,脚步不停地转身便走,背影利索得很。
和宁转过头,面对车夫那张满是求知欲的脸,语气斩钉截铁:“没有国师夫人这种东西。”
……
……
六皇子奉旨离京统查颍州事务,眨眼间已有六日。
阆风殿的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树下搁着竹编的矮榻与一方石桌。
青袍道人歪在矮榻上,后背靠着树干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姿态懒散。
他手里拿了厚厚一沓信件,看一张往石桌上丢一张。没一会儿,石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摞。
“我看过了,”
他把最后一张信纸也丢到桌上,“风泾、合栖两个大营的统领受过你的恩惠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只要你说句话,他们愿意立刻调兵。你指谁他们杀谁,保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”
单议秋坐在更远的地方,面前摆着棋盘,上面黑白子已经落了小半局,却只有他一个人在对弈。
他拈着一枚白子,闻言连头也没抬,淡淡地应道:“这两个大营离京师不算近,兵员人数也不多,只能应急。”
道人从矮榻上坐直了些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这几日,他们一直在考量如果事发突然,能从哪些地方调兵前来。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皇后是否真的会狗急跳墙,但一切都要小心为上,最好现在就把退路与对策全都算好。
单议秋终于落下白子,道:“最好是从川东借调。那里有抗外兵。”
“抗外兵是好。”
青袍道人把手一摊,“但川东凭什么借调给你?他们的统领跟你关系一般,未必愿意为了你拼死拼活。”
“不愿意为了我,但愿意为了谢寒声。都一样的。”
单议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