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议秋转过头来,笑意了然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:“现下有六殿下替陛下分忧,娘娘不必再担心了。”
说完,他也不关注凉亭里的两人颜色何等难看,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礼,直起身来,转身便走。
和宁紧随其后,两个人快步将凉亭与亭中的贵人甩在了身后。
……
……
阆风殿的马车停在宫门外。车夫却没像往常那样高高坐在车辕上,而是抄着马鞭蹲在宫墙根下,恨不得跟马车隔上十万八千里。
他低着头研究墙缝里的砖泥,背影专注而深沉。
单议秋与和宁对视一眼。和宁的眉毛又皱了起来,看起来愈发无奈,好像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单议秋笑着冲她摆了摆手,和宁不再挣扎,转身走到车夫旁边,也懒得摆出研究砖缝的假模假样,双手抱胸,往墙根下一站,盯着墙角的一丛小草看。
单议秋独自走到马车前。
还不等他伸手撩帘子,一双手便从车厢里面伸了出来。
那双手又快又准,一手揽在单议秋的腰间,一手托在他的膝弯,一把便将人悬了空,直接抱进了车厢里。
单议秋低低地惊呼了一声,眼前从白昼般的光亮骤然坠入车厢内的昏暗。再亮起来时,他已经稳稳当当地躺在了谢寒声的怀里。
“不是该走了吗?”
单议秋眨了眨眼,抬手去扯他垂在自己肩头的一缕碎发,“什么时候养出来的毛病?专喜欢躲在马车里吓人。”
“你管这叫毛病?”
谢寒声挑了挑眉。
他换上一身易于行动的装束,深色的骑装收束利落,袖口扎紧,腰束革带,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梳拢在脑后,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深色的发带。比平日少了些端方,却多了别样的倜傥利落。
单议秋心里很喜欢,面上也没有遮掩,屈起手指,用指节轻柔蹭过谢寒声的眼角。
谢寒声眨眨眼,朝着他的触碰靠拢过来,睫毛扫过他的指背。
“也许不算毛病,但确实很吓人。”
单议秋说。
“才没有。”
谢寒声嗤笑,手臂在他腰间又收紧了几分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,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,带着得意肯定的余韵。
“你喜欢。”
“是,”
单议秋哼笑出声,懒懒地靠在他怀里,“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一个皇子躲在我的马车里,动不动就突然吓我一跳,还拦着我,不让我动。”
“你把我说得很下流。”
谢寒声如实评价道,“但我不下流。”
如果他当真是个流氓无赖,第一次把单议秋抱进车厢里的时候,就非得把他折腾到连哭都哭不出力气来才肯罢休。
但他是正人君子。所以除了安安分分地把人抱在怀里之外,谢寒声一丝逾矩也无,手规规矩矩地圈在单议秋的腰间,连指尖都没有多往衣料底下探进半分。
“你确实不下流。”
单议秋点头认可。
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相当放松地赖在谢寒声怀里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他问。
“马上,”
谢寒声说,下巴埋进单议秋的肩窝,“就是来见见你。见完就走。”
单议秋嗯了一声,没有说那些你侬我侬的临别话,反而转了个话头,声调沉稳下来。
“你这次虽然是去颍州,但问题未必全出在颍州。那些钱来路不明,去处却只有那几个。”
谢寒声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,仍然和单议秋缠绵在一起,眼睛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副柔和亲昵的神色。
“皇后下了两手准备。”
他说,“一手是赌谢奕顺理成章被立为储君,另一手是……”
“如果继位无望,就发动兵变。”
单议秋接上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,语调平淡,“那些钱八成是投到哪里去养私兵了。京城附近的驻军里,说不定也有他们的姻亲故旧。”
皇后是铁了心要做名正言顺的皇太后。谁挡路,就杀谁。
谢桓当了那只出头鸟,死得不明不白,接下来就要轮到其他人了。
皇帝派谢寒声去颍州查案,虽然表面上不意味着什么,可如果谢寒声真有本事,真能查出何敬文跟私兵、跟京中军防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,那他的存在将不亚于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皇后和谢奕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拔掉。
这些道理他们心里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