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浊的河水从裂口处灌出,冲刷着坝下的泥土,把地基一块一块地掏空。溃口边缘的条石开始松动,在洪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让人联想到一些丑恶巨大的东西,正在水底翻身。
此时如果全力填堵,或许仍有挽救的余地,哪怕不能修复堤坝,至少也可以争取时间,降低损失。
一个年轻的河兵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。
他不过十七八岁,脸上还带着刚从乡下出来时的土气,嘴角上连根像样的胡须都没长出来。
他跪在周校尉面前,泥水淹过他的膝盖,嗓子都劈了:“大人!再等就来不及了——下游有三个县!大人,我家就在下游,求您了——”
恐惧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可他还是要说。
他是第一个开口的,而在他之后,又有十几个人一同跪下,语无伦次地恳求着。他们驻扎在堤岸,就是做这些事情的,不懂为何今夜如此不同。
这时候的时间等一刻少一刻,再晚点就真毁了!
“周、周校尉……”
他带着哭腔大喊,“你家也在下面啊!咱们快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,一块令牌被周校尉从怀中取出,递到他面前。
闪电恰在此刻劈开夜空,把天地照得惨白。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面令牌——黑底,金边,上面錾刻着只有内廷才会使用的纹样。
看到令牌的瞬间,几个正准备跟着年轻河兵往上冲的老兵全都沉默了。
天灾且能为之一搏,可人祸该如何?
有人早就在等这场雨了。
他们,他们的家人,他们的身家性命,不过就是这河里的污泥,不值一提。
年轻河兵跪在泥水里,雨水灌进他的嘴,他连嘴唇都在抖。
他怔然注视着那面令牌,又茫然看着那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开来的溃口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子时三刻,大坝轰然崩塌。
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在耳边炸响,先是条石在洪流的推挤下一块接一块地松脱,然后是夯土层整片整片地坍塌,最后才是铺天盖地的洪水,像一头挣脱了铁链的巨兽,裹挟着泥沙断木、从裂口中一跃而出,咆哮着朝黑暗中那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扑了过去。
水在咆哮,可水底下所有的声音都低微。
周校尉站在那片没有被洪水淹没的高坡上,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脚下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汪洋。
他收刀入鞘,转过身去,声音冷漠,脸色苍白。
“回营,”
他对身后那些沉默怔然的兵卒说,“今夜的事,谁也不许提起。”
……
溃堤后不到一个时辰,洪水推进四十里。
三天后,洪水渐退,三府十七县成为一片泽国。
水退去的地方不是原来的土地,淹死的牲畜浮在水面上,肚子胀得浑圆,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。倒塌的房屋只剩几截断墙露出水面,墙头上搭着一件不知是谁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,在水里漂了三天,发白发臭。
泡烂的粮食在水中慢慢发酵腐烂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恶心的酸臭。泥浆沉积在田地里,等水彻底退去,那些良田上覆盖的将是一层无法耕种的沙砾与碎石。
瘟疫紧随其后。
先是发热,然后是上吐下泻,无药可医,人成片成片地死去。
坟来不及挖,烧也烧不过来。
灾民们聚集在一片没有被淹透的高地上,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底下,没有吃的,没有干净的水,没有药。
有人开始偷偷地煮东西吃。
巡粥的衙役在草棚之间巡视的时候,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。他顺着香气走过去,拨开几片破布帘子,在一众面色惊慌的灾民中间,找到了一口架在石头上的破锅。
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,肉香味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。
现在这个时候,哪里还有肉可吃?
衙役心头困惑,看了很久,终于认出那是什么骨头。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,踉跄着退出来,捂住嘴弯下腰,吐了一地。
而雨还在下。
……
暴雨连绵,半个月后仍无半分止歇之意。
南边各府县的灾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中,驿马跑死了一匹又一匹,到后来连驿站的马都调空了,只能靠人徒步涉水传递。
每封灾报上头的字迹都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,可即便隔着那层湿漉漉的纸面,谢怀成也能闻到字里行间透出的泥浆味和腐臭气。
三府十七县尽成泽国,毁掉的房屋不计其数,即将收割的夏粮在水底烂成一团团灰绿色的浆沫。
最叫人胆寒的是瘟疫——洪水退一寸,疫气便进一尺,发热、呕血、全身溃烂,染上的人从发病到咽气,不过三五日工夫。
各州府报上来的方子试了一轮又一轮,没有一副管用。
死了多少人,折子上没敢细写,但派下去督粮的御史私下传回的消息说,有些村子已经空了。
灾报抵京当日,谢怀成召集内阁议事。
议事堂里站满了人,户部、工部、吏部的堂官全到齐了,却安静得只剩下檐角雨水滴落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