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武帝先娶阿娇,承诺造金屋以蔽之,后来阿娇被废,不得面见君王,故有长门赋,以诉哀情。
单议秋的唇角还挂着那弯浅浅的笑意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,眼中映着月色与池水的碎光,让人无从分辨他究竟是认真的,还是随口玩笑。
“……我、我不是汉武帝。”
谢寒声的喉咙干涩得厉害,尝试了两次才艰难道出这么一句话。
单议秋含笑看他:“世间皇帝有千千万,赶得上汉武帝的却不多。况且汉武帝娶阿娇的时候,也未必想过后来又有长门赋。”
相爱时的浓情蜜意不作假。偏偏人心易变,更何况枕边人是皇帝,要什么有什么,更容易变心。
闻听此言,谢寒声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,他用力闭了闭眼,将那股疼痛压下去,声音反而稳了下来:“可国师也不是陈阿娇。”
他不会让国师住在金屋子里受苦。
然而哪怕谢寒声此刻咬定自己不会变心,可国师有句话没说错,汉武帝当时娶陈阿娇的时候,也曾豪言壮语,没料到自己会变心。
所以现在发什么誓都不作数,扇不到日后自己的脸。
除非……
谢寒声倏地抬起头,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人。
单议秋不知道在这千回百转之间,谢寒声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多么忤逆狂悖的念头。他若无其事,随手拨开谢寒声额前几缕被汗浸得微湿的碎发,将那些乱发拢到耳后,动作自然而然,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。
他单方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。
“夜深了。殿下去休息吧,”
他说,“今天的事情谈也就谈了,不会有什么。殿下日后记得小心些。”
是小心一些,别让他人知晓?还是藏好了,连你也不想看见?
谢寒声有心要追问一句,可话到嘴边,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他清醒了,冷静下来,知道此刻不该跟国师谈这些。这不是最恰当的时机。
等到将来……那天,或许他会有资格问一问。
谢寒声低声告别。
转身的时候,他的衣摆擦过山石的边缘,谢寒声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,走到回廊拐角处时,他停住了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单议秋还坐在池水边,仰头望着天边那轮遥遥的冷月,月光洗出一层浅淡的银灰。
谢寒声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住在金屋子里。他忍不住想——那是什么样的情景,又是什么样的感受?
国师会为他建一座金屋子吗?
那一定要花很多钱。如果国师用心至此,谢寒声也愿意做一回陈阿娇。
……
……
半个月后。
一阵狂风从南边吹来,黑云压城。
风从城外旷野上毫无遮拦地灌进京城,城墙上的旗帜哗哗作响,旗面被风鼓成一面面紧绷的弧,旗杆在风中吱呀呻吟。雨还没有到,但翻涌在空气中的潮气已经足够明显,吸进鼻腔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水腥味,混着尘土被风卷起时的干燥,又湿又呛。
单议秋走出正殿时,恰好又一阵强风扑面而来。
风灌进他的袖口,把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翻卷,腰间那组玛瑙禁步被风一带,齐刷刷地向身后飞去,珠子碰撞,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。
几滴零星的雨珠率先砸落下来,打在殿前的青石地砖上,沁出深色的湿痕,随即越来越多的雨点跟着落下。
“看样子,要下一阵大雨。”
和宁出现在单议秋他身后,眯着眼望向远方。
风将她的衣角吹起,鬓边几缕碎发在风中乱舞。
夏天偶尔会下几场大雨,来得快去得也快,往年都是这样,没什么稀奇,和宁并不担忧。
可当她看向身旁时,却发现单议秋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,此刻没有半分笑意。
和宁心头倏地一紧。
“国师,怎么了?”
她问。
单议秋摇了摇头。
他转身回到殿中,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。
走到桌案前,单议秋随手拨开上面摊着的几卷书简,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两下,推演卜算。
片刻后,他冷声开口:“你去禀报陛下,就说我神思不安,刚才卜了一卦。南方怕有水灾。”
话音落下,和宁心头猛地一惊。
她再次朝天边望去,却见黑云越积越厚,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,云团的边缘被风撕扯出狰狞的形状,把天幕压得极低极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