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议秋沉吟着,将手从他的手腕上拿开。
指尖从腕骨上滑下去,带走了那一小片微凉的触感。他收回手,搁在膝头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褶皱。
“这可不好办了。”
两人的皮肤接触骤然断开。谢寒声本就心中失落,听他说不好办,更是一惊。
怎么不好办了?
他忍不住胡思乱想。难不成国师嫌他的心思多余,担心他误了大事,决定不要他了?养了这么久,说不要就不要了?
都说能办大事者必然心怀果敢决断,可这也太决断了——他还没来得及争辩证明,怎么就被判了出局?况且他也没做什么呀。
他一直很乖,国师让他念书他就念书,让他睡觉他就睡觉,让他去办差他就去办差,从没有违逆过半个字。
国师也不能一句话都不问就把他打发了。
谢寒声慌了。
他连忙提起嗓子,声音拔高几分:“我是真心的!可如果国师嫌这碍事,我也可以当做没有!”
单议秋还是不看他,眉毛越皱越紧,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。
谢寒声看着他那两道拧在一起的眉头,心里又慌又难过,没想到头一个让国师皱眉头的人竟然是自己。
他再也坐不住了,连忙调整了姿势,从山石上滑下去,跪到单议秋面前。他伸手扯住了单议秋的衣袖,把那片素色的衣料揉出一团凌乱的褶痕。
“寒声没有半分虚言。”
他恳切地说,仰着脸,声音里那股硬邦邦的倔强已经全垮了,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剖白,“这都是我自己的心思,与国师无关。国师若是嫌我碍事,我以后一字不说,一声不露,绝对不会让国师担心……国师,你看看我,我是真心的……”
只能说人被疼惜多了,道歉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撒娇。
谢寒声未必知道这一点,可他本能地意识到单议秋不舍得让他难过。
所以方才还斩钉截铁地保证了几句,到了后面便开始不自觉地求饶撒娇,妄图用这种手段博得一点心软,哪怕只有一丝也好。
而事实证明,这个判断确实没有出错。
眼瞧着衣袖都快被扯脱了线,单议秋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他重新将视线落回谢寒声脸上,两人默然相对。
夜色模糊了大半的细节,可彼此眼中的神情却一览无余。谢寒声眨了眨眼睛,也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惊慌,眼底有一层泪光在月下闪了一瞬,随即便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。
“当年国师将我从回霜轩里救出来,细心照料,对我有救命之恩。后来在小寒山上,国师与我分析利弊,这又是再造之德。我这辈子都不会做对不起国师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却更加急切,“况且天底下倾慕国师的人多了去了,比野草野花还多。国师实在不必把我当成什么特例——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……”
“这又开始胡言乱语了。”
单议秋说。
他的神色愈发无奈,却没有几分真正的恼怒,倒像是觉得谢寒声说的这些话又可怜又好笑,愿意多听一会儿。
他偏过头,看着谢寒声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,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。
“我并非不相信殿下的真心。”
他终于开口,斟酌着每一个字的轻重,“可是真心瞬息万变。殿下如今觉得我千好万好,等日后就未必了。非要一条路走到死,到那时,我们连见一面都觉得彼此难看,岂不是得不偿失?”
谢寒声听他说完这段话,当即觉得胸前被人重重擂了一拳,脸色骤然变得煞白。
他说不好究竟是哪句话让他心痛至此,本能地摇头。“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,国师真的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国师拒绝他是情理之中,谢寒声本来就没有抱别的奢望。
可如果国师从此觉得这件事有风险,觉得他会仗着这份心思做出什么逾矩的事,从此再不见他,那比杀了谢寒声还难受。
谢寒声分得清轻重缓急。
他不需要情爱,他只要国师在身边。
瞧着他神色慌乱、语无伦次的模样,一直冷静的单议秋却忽然又道:“这些话都是别人讲给我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,连气氛都随之轻快了几分,谢寒声怔怔,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。
而单议秋也懒得解释。
他今晚喝了点酒,本来就有些许醉意,谢寒声这样又可爱得要命,他忍不住多说几句。
“若真有那一天,你会给我造一座黄金宫殿吗?”
他拖着下巴问,手肘支在膝盖上,微微俯下身去,“跟我说些好话,哄我开心?”
谢寒声呆呆看着他,眼眶里的泪还没干,不懂为何眼前忽然柳暗花明。
单议秋看他这副呆样就想笑。
他歪了歪头,继续问:“会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对我好,然后某天忽然弃我于不顾,让我独身一人待在那座黄金屋里吗?”
谢寒声的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可能是觉得这个想象还挺有意思,单议秋的唇角勾起弯弯笑意。
他继续道:“等到那时候,我恐怕就只能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做些哀愁诗赋,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冷心冷情,没心没肺。”
谢寒声僵坐在原地,心跳失衡,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,四肢却动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