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他的问题,单议秋怔了一下。
他眨了眨眼睛,睫羽在烛光下轻轻一颤。
正殿里的烛火点得不多,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,两人之间隔了不过几步距离,足够看清彼此眼底的神情。
“……殿下做些准备。”
单议秋缓缓说道,“等到周望北查出些什么,就要轮到殿下去颍州了。”
他不解释缘由,只给出一个方向。谢寒声未曾追问,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,没有一丝犹疑。
“夜深露重。殿下换完衣裳就快些离开吧,小心风寒。”
单议秋最后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被夜雨沾湿的肩头掠过。
夜色沉沉,将正殿门外那片回廊笼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。
……
……
第二日,皇帝下旨。
礼部主事周望北,即日擢为钦差大臣兼治水御史,赐尚方剑,总领颍州水灾查勘、堤坝修复、赈灾钱粮调拨诸事。地方上凡涉灾情之案,无论牵涉何衙何官,准其先行查办,再行奏闻。
旨意措辞冷硬而干脆,末了还缀了一句“便宜行事”
,这四个字一加上,便把天大的权柄交到了一个六品小官手中。
周望北在养心殿外磕头谢恩。干脆利落。
随后他站起身,将圣旨双手捧在怀里,转身大步走下石阶。
包袱果然已经收拾好了,系得紧紧的,挂在马鞍一侧。他翻身上马,鞭子一扬,马蹄踏碎了宫门前积水里的倒影,一队人马便朝着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。
单议秋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,只看到那一队人马越跑越远,在尚且阴沉的天色下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。
京城的雨已经停了,可云层还没有散尽,风仍旧很大,吹得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单议秋将披风的领口拢了拢,走下城楼。
9653忽然冒了出来,跟单议秋咬耳朵:[昨天晚上,谢寒声派了一队人马往颍州去了。]
单议秋闻言面色不改:“是我给他的人马,还是他自己的人马?”
[他自己的,]9653说,顿了顿又补充道,[主角越来越厉害了。]
这个确实。
单议秋微微颔首,没有多想,继续下楼梯。
可9653观察细致,忍不住又多说:[总感觉他最近干劲十足。]
自从谢寒声与宿主达成联盟,就一直很上进,从不偷懒,从不推诿。
可最近他的上进是另一种层级。
主动出击、未雨绸缪。
就好像他在某个别人毫无察觉的深夜里,忽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。9653没办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这种奇怪预感,只能含含糊糊地表达出来。
单议秋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他停在城楼的阴影里,嘴角弯起,言不由衷:“我真的不想知道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。”
[你们两个很可爱。]9653非常认真地说。
单议秋同样认真地回答:“谢谢。”
……
溃堤后第十二天。水退了一半,露出遍地淤泥和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周望北来到颍州。
他扯住缰绳,马在原地踏了几步,蹄子踩进烂泥里,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。
隔着很远,那股混杂着水腥与腐臭的气味便扑鼻而来。
周望北骑在马上,远远地朝颍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,只见城墙还在,可城门外的那些民房只剩下几截高低错落的断壁,城门口临时搭了几座草棚,棚子底下坐着躺着一些灾民,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,在阴沉的天光下一动不动。
马蹄声惊动了城门口的人。
一个地方官模样的人从草棚那边小跑着迎上来。
这人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,袖口和下摆上沾着好些已经干透了的泥点子,像是刚刚从泥水里蹚过来的。
他瘦得很,颧骨高高凸起,可面色却并不枯槁,眼珠明亮,脸颊也很干净。
他跑到周望北马前,停下脚步,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官帽,拱手行礼,声音响亮而殷勤:“下官颍州通判赵廉,奉何知府之命恭迎钦差大人!大人一路辛苦——”
周望北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烂泥里。
他一手牵着缰绳,一手将令牌往前一亮,截断了赵廉那串尚未说完的客套话。
“灾情如何?城中尚有多少口粮?瘟疫可有方子控制?”
赵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