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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125(第11页)

谢寒声抬起手,指了指檐角上早已不再滴水的瓦当,“分别是国师刚才甩伞玩。”

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缘故,本该千依百顺的六殿下,今天晚上格外有几分气性,非要将自己肩头的湿意赖在单议秋方才甩出去的那几滴水珠上。

单议秋瞧他的脸色,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,只是说话时尾音略微有些紧绷,仿佛一根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。

单议秋不与他拉扯,弯着眼角继续笑道:“那我赔殿下一身新衣裳。不碍事。”

他好声好气,谢寒声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,也发不出来了。

他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,走近过去,从单议秋手里接过还在往下滴水的油纸伞,仔仔细细地收拢好,立在墙角。

接着他轻声问:“刚才那人就是周望北?”

“他喊得那么大声,殿下应该听见了才对。”

谢寒声当然听见了。

他不仅听见了周望北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和一口一个“学生”

的称呼,还看见了那个人跪在国师面前泪流满面、额头磕得通红的那副模样。

他来得不巧,也可能太巧了,恰好撞上周望北给国师磕头,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救命之恩、什么无以为报。听着心里酸涩得很。

他一直以为国师就算有救猫救狗的癖好,在京城里救的应该也只有自己一个。可没料到,原来国师满天下巡逻着救人。

今日冒出来个周望北,明日说不定还有王望北、赵望北,把百家姓念上好几十遍。

谢寒声心头有股无名火,说出的话便也不大中听。偏偏国师不生气,还哄他,以至于他只能把那团火硬生生往肚子里咽。
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观星台。

等回到正殿,四周重新明亮起来,谢寒声才轻轻咳嗽了一声,不大自在地转移话题:“国师将药方交给父皇了吗?”

“给了。”

单议秋随手解下腰间那串被风吹得凌乱的禁步,丢在案上:“你的小楷写得不错,很端正。而且不像你写的。”

瘟疫的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,谢寒声恰好人在阆风殿,正陪着单议秋翻查古籍上的疫病记载。

单议秋口述药方,斟酌每一味药的佐使与分量,谢寒声便坐在桌案另一侧,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。

那张药方从落笔到递进御书房,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谢寒声的手。

最后半句话让谢寒声浅浅一笑。

他低下头,拿指尖拨了拨案上玉珠,小声道:“因为我是用左手写的。”

右手写字太明显,虽然不是什么大事,可毕竟是国师递交,如果让父皇认出来,后续不好解释。

所以落笔之前,谢寒声把笔换到了左手。

国师发现了不对,又没有完全发现缘由。想到这里,谢寒声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些。

他趁着单议秋转身去收捡茶具的时候,轻轻蹦跳了两下。多日来因灾情而沉郁淤塞的心情,终于在这一小段安静的对谈中,寻到了一丝轻快的缝隙。

他又问:“国师派周望北去颍州,能查出什么来?”

“我不确定,”

单议秋将茶盏搁回案上,转过身来,“这场雨来得不同寻常。但更不寻常的是颍州的水灾。”

他这样一说,谢寒声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毛。

他坐在案旁,沉默片刻,心里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零散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,缓缓开口:

“再过两个月,京中会派人前往各地巡查水防建设,灾情开始,是因为蚌牛口的堤坝被水冲塌了。而且听人回禀,当夜值守的河防营……尽数被水冲塌,无人生还。”

他的声音沉下去几分:“事情本不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。”

谢寒声替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,翻阅各地河防建设的卷宗时,当然也留意过蚌牛口那段堤坝。

他知道那处堤坝已经近百年没有坍塌过了,上次大修就是在三年前。用的是工部拨下去的新条石,石灰与糯米浆的配方也改良过。

连日暴雨虽然可怕,但只要有人在堤上盯着,不断地填沙包、打木桩,决不至于在一瞬之间被冲得片甲不留,更不至于将整整一个河防营,几百号人全都卷进水里。

想到这里,谢寒声抬起头,不经意间撞上了单议秋的眼睛。

单议秋与周望北谈话时压根没想避他,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,全被谢寒声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中。

何敬文,皇后的亲弟弟,当今国丈的嫡子。

也不知道国丈是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有真才实干,还是刻意想做出一副清流风骨——自己的嫡子反而没有在京城任官,而是被外放去了颍州。

这件事当年传开的时候,大多数朝臣只夸赞国丈为人颇有风骨,不徇私,不弄权,甘愿让亲儿子去地方上历练。

可如今,这看似清高的安排,与眼前这场滔天的祸事结合在一处,便令人不寒而栗了。

谢寒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隐约觉得一阵沉重的疲累正从肩头压下。

他很想回到七八岁的时候。那时候他愚笨无知,仿佛身处一片混沌之中,看不清善恶,自然也无知无觉地快乐着。他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、不懂事,大大方方地爬进国师的怀里,闭上眼睛,一觉睡到所有的事情结束。

可同时,谢寒声又极其庆幸自己已经不是七八岁了。

他长大了。他有了自己的臂膀和眼睛,他有资格为国师赴汤蹈火。

颍州的事,如果国师执意要查到底,那谢寒声万死不辞。

他问道:“国师要我怎么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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