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。单议秋对此并不感兴趣。
他侧过身,往谢怀成那边略微倾了倾,闲聊般说道:“其实陛下正值壮年,本当不必过早考虑国本。”
谢怀成提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转头,目光依旧落在湖面的浮漂上,可肩膀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点。
单议秋只当没看见,继续道:“若是提前让哪位皇子知道,自己已经被寄予厚望,日后行事未必就能处处妥帖。倘若自觉身处高位,愈发谦逊倒还好说,就怕恃宠生骄。朝中众臣也会见风使舵,到那时就难办了。”
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入情入理,像是在替君王权衡利弊,又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储君考虑周全。
谢怀成终于转过头来,看向单议秋。
他面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几变,那双与谢缺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,目光里多了一层单议秋并不陌生的东西。
“国师给朕讲这些,就不怕朕心生忌惮吗?”
他问。语调听起来仍旧随和,甚至带着几分笑模样,可那份笑意没有渗进眼底。
单议秋垂下眼眸,笑意浅淡而坦然,仿佛君王的威慑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。
“陛下是真龙天子,我虽被尊为国师,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。能做什么?”
他把手炉捧在手中,十指拢在那层温热的铜胎珐琅上,慢条斯理地暖着手。
“况且,若是陛下真有驾崩那日,我大概也差不多了。”
谢怀成移开目光:“国师这话说得颇为灰心。”
“实话实说罢了,”
单议秋道,语气轻而又轻,“陛下若是实在担忧,日后可以有旨意。”
他就差明摆着说等谢怀成死后,可以下令让他殉葬了。
这话在此前是从未被提起过的。或许是近来诸事繁琐,让这位一向安坐钓鱼台的国师也感受到了几分危机,不得不再表一次忠心。
谢怀成的神色一成不变,握着鱼竿的手指却松了。
默了片刻,他的语气终究缓和下来:“国师说笑了。朕能有什么旨意呢?”
聪明人讲话是不用说清楚的。单议秋微微一笑,不再言语。
而正在这时,湖面上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。
谢怀成下意识攥紧了竿柄,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。
他看准了时机,用力向上一提——
鱼竿弯成一道弧,鱼线绷得笔直,水面上哗啦一阵翻腾,一尾大鱼腾跃而出。鳞片在冬日薄薄的日光下闪了一瞬,银红交错,水珠四溅。
单议秋眯起眼,认出来了。
“是鲤鱼。”
他笑了,从矮凳上站起身来,踱步到边上去看那条正在草地上弹跳的大鱼。
“都说鲤鱼跃龙门。陛下钓了鲤鱼,对您来说,说不定是个好兆。”
谢怀成提着鱼竿,看着那条肥硕的鲤鱼在枯草间甩着尾巴,连日来盘踞在眉宇之间的那团阴云终于散开一线。
他大笑出声,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去很远,连站在甬道口垂手候着的都太监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。
……
当天下午,这尾鲤鱼被养在一只精致的青瓷水缸中,由皇帝身边的都太监亲自捧着,一路穿过大半个皇城,送进了四皇子谢桓的寝殿。
缸里的鲤鱼甩着尾巴,水花溅在青瓷内壁上,把缸沿上新贴的封条都打湿了一角。
都太监传了陛下的口谕,只说是今日御钓所得,赐给四殿下赏玩。
鲤鱼跃龙门。
真龙天子亲手钓上来的鲤鱼,不送给别人,偏偏送给连日来为查案奔波劳累的四皇子,还用了这样隆重的排场。
是在暗示什么吗?
难不成是说四皇子也有跃龙门的能耐?
一时间,朝野众说纷纭,人心浮动。
二皇子谢奕摔烂了桌案上的笔洗。
时间如白驹过隙,飞逝而过。
作者有话说:
呱要开启时间挪移大法了
第119章安睡全天下最舒
咸景二十年夏初。
养心殿中传来旨意,宣单议秋进宫。
旨意来得突然,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,和宁将许久不曾打开的首饰盒子尽数启开,一边嘱咐侍女给单议秋换衣裳,一边拣选了好几件成套的发冠送到他面前,让他自己来挑。
单议秋打了个哈欠,满不在乎:“何必呢?进宫一趟而已,穿这么隆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