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咳嗽一声,将鱼竿搭在手旁的支架上,调整了一下姿势。
矮凳坐久了,腰有些酸,单议秋又把手炉往膝边挪了挪,重新靠回去,眯眼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水面,像是在看一帧只有他自己能望见的旧日影像。
当年,雍朝的开国皇帝还只是个起义的将军,手下部众不过几万人,虽然已经成了气候,可跟其他几路兵马相比,还是欠缺太多。
一次河口狭路相逢,本身便寡不敌众,再加上后续昏招频出,差点叫人家全灭了。
如果说如今的雍朝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,那场河岸对战,差点把这团火给浇透。
“我那时是个乞丐。”
单议秋坦然道,“还不到十岁呢。”
他仍旧望着那片湖,眼神却变得格外遥远,眼前这面寂寥空阔的冬水,正在他瞳孔里幻化成血腥惨烈的战场,遍地俱是倒伏的尸首与还在燃烧的军旗。
做乞丐时,单议秋没有名字。
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,当然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,如同一头饿疯了的幼兽,凭借本能,满世界找衣穿,找饭吃。
他唯一的行头是一身破烂衣裳和一根中间劈了叉的木棍,连打狗都不敢用力。战争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,往往求到几口饭,还没来得及咽下,身上便已经多了许多伤痕。
很多次死里逃生,明明是往太平地界去的,可到的时候已经战乱成灾,死人比活人还多。
没有饭吃,没有人疼,只能自己艰难求生。
官府偶尔会发点赏钱,让他们这些流民去埋尸体。单议秋年纪小,力气也小,但饿急眼了,两只手一起用力,也能把两具尸体拖进坑里。
他拼尽全力干一天,能挣到一碗碎米稀粥。
到了晚上,有人往坑里点火。人肉烧焦的味道跟炙肉有那么几分相像,闻得越久越恶心。
单议秋捧着破碗蹲在火坑边上,周围是跟他一样的人。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在火光映衬下忽明忽暗,眼窝深陷,颧骨高凸,像死了似的。
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,在身后那片被烧焦的荒地上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地。
坑里是烧焦的死人,坑外是挣扎的死人。
有天夜里太冷了,单议秋有点想离火近一些,可还没往前挪动,便被人从后面扯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见是个老头,穿的还算齐整,正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自己。
“你谁?”
单议秋问。
老头咧嘴一笑:“我是你师傅。”
……
说到这里,单议秋忽然偏过头,看向肩上的9653: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
沉浸在故事里的小系统愣了一下,飞速运转自己的数据流。
它想起了立在小寒山道观里的那座牌位。
[……丰霞道人?]它试探着问。
“对,”
单议秋点头,嘴角弯了一下,“他下山入世,偶然捡到了我。我跟着他混了半年多,他能教我的,都教我了。后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,他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。而我继续往南走,恰好遇上了当年雍朝的部队。”
那时的谢家军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。
河口一败,损兵折将,营寨里伤兵的哀嚎日夜不绝。除非背水一战,否则绝无生还可能。军心涣散,连主将都在帐中沉默了一整夜。
单议秋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,只是觉得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碰上一支走投无路的军队,两边都该搏一搏,说不定能闯出一条生路。
所以他敲断了路边一根士兵丢弃的长矛,从矛尖上选了一块看起来模样还算齐整的黑铁。
他把那块黑铁揣在怀里,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要讲的话,接着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谢军大营。
他运气好。
一次义无反顾,给自己赚来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。
“其实他们都知道我在扯谎。但那又怎么样呢?”
单议秋柔柔地笑了一下,笑意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浅,“赢了不就行了?反正治天下就是要骗的。他们骗,我也骗,彼此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至于后来——
也不知道刚才回忆中的哪一幕戳中了他的神经,单议秋忽然笑得更开心了,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比方才更大,笑得露出两粒虎牙,忘乎所以。
他偏头打量了一下9653的状态,确定它还能承受更多之后,轻声问道:“知道为什么谢奕一定要烧死我吗?”
9653打了个哆嗦。小光圈在风毛上缩了缩,心里害怕极了,可还是坚强地说:[不知道。]
单议秋悄声道:“因为他告诉天下人,玄符在我的身体里。把我烧成焦炭,玄符就出来了。”
此话一出,强作坚强的小系统抖得跟筛子似的。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对劲,9653一定要吓得哭出来。
单议秋说完,也知道自己刚才过分了,只是死前听了这么一个笑话,不说心里难受。
他连忙将小光圈拢进掌心里,细致安慰,小心劝哄。
哄了好一会儿,小光圈才终于不哆嗦了,只是还蔫蔫地伏在他掌心里,余悸未消。
单议秋重新把它放回自己的肩膀上,伸手扯了扯鱼竿,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,也不知道底下还有没有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