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缺茫然地与他对视,嘴唇微微翕动,心跳又急又慌。
他听出了单议秋的话外之音,可随即跃上心头的却不是慌乱惊恐,而是他也说不清的热意迷茫。
他有什么值得国师要的?
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,名头好听,实则两手空空,身无长物。
谢缺想着,迎上单议秋的目光,小声问:“国师的条件是什么?”
如果国师所求他真的有,那能继续交换吗?
话一出口,心脏便跳得更快了。
那团血淋淋热腾腾的肉块仿佛能从嗓子眼里一直蹦进嘴巴,让他不得不紧紧抿住唇,生恐自己当真吐出来。
谢缺忐忑不安地承受着单议秋的审视,等待着。
过了许久。
烛火轻轻一摇,又滚落两滴烛泪。
单议秋终于移开了目光,偏过头去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还不等谢缺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泄掉,他便道:
“等你病好以后再说吧。”
说完,不等谢缺反应,单议秋站起身,缓步离开了床榻。
他的袍袖宽大轻薄,行止间如云似雾地飘动,谢缺坐在脚踏上,看得出神,末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。
袍袖拂在额角,似爱抚般轻佻,一触即分。
谢缺慌乱抬手捂住胸口,掌下心跳又快了几拍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13章杀身之祸也许你能救
梦境还在继续。
深夜。
谢缺从一场似真似假的沉睡中猛然睁开眼。瞳孔尚未适应黑暗,那些盘绕在意识边缘的残影先一步漫了上来。
床幔的褶皱里,似乎还扭动着几条尚未散尽的怪异波纹,像刚从阴曹地府边缘爬上来的鬼影,正贴着纱帐的经纬无声地蠕动。
谢缺盯着帐顶,胸口起伏尚未平复,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了小半。
尖叫的余波还残留在耳膜深处,带来的刺痛却真实得令人无法忽略。
谢缺坐起身,撩开床幔。
房间的桌上搁着一盏烛火,被笼在灯罩中,只透出一圈昏暗的橘黄光晕,堪堪照亮方寸之地。
床下铺着一条半旧的棉被,田正裹在里面,睡得昏天黑地,一丝要醒的意思也没有。
谢缺从床尾轻手轻脚地绕过他,走到桌边。
他掀起灯罩,烛火失去束缚,噼啪一跳,光焰陡然明亮了几分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谢缺没有心思打量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,端起烛台,绕过屏风,放轻脚步走到外间。
阆风殿各处宫室的装潢内外如出一辙,都是极简素的布置。
桌案,坐榻,一两只素面无纹的瓷瓶。
这种简洁相当省事,不必绕什么弯路,闭着眼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。
谢缺将烛台搁在另一张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来,抬起手扯了扯衣领。
里衣的系带松开,领口滑下去,露出锁骨以下大片单薄的皮肤。他伸手取过桌上那面铜镜,凑近烛火,借着摇曳不定的微光细细地看。
梦里母妃的尖叫那样骇人,可再回想起来,却不觉得她在哭,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,只有无尽的愤怒。
怨自己的丈夫,怨苍天,也怨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儿子。
她的怨毒太过鲜明,以至于谢缺不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梦。
母妃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了,他对那个女人唯一的印象,便是她留下的几方帕子,被妥帖地收在一只小檀木箱里,放在回霜轩最底层的柜子深处。
每到生辰,谢缺会打开那只箱子,把帕子取出来,铺在太阳底下晒一晒,蹲在旁边看一看。
他真的不记得母妃用那样怨毒的语气咒骂过自己,可是三岁的孩子,又该记得什么呢?
烛火映在铜镜上。
镜面泛着暗黄的光泽,表面并不平整,光晕在镜面上漾开波纹,那张被火光勉强照亮的少年面孔,在波纹中时清时浊。
谢缺将铜镜凑得更近一些,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脖颈。
他把头发捋到一侧,仔细照着颈侧与锁骨的皮肤,从肩膀一路看到耳后,连耳廓后面的凹陷都没有放过。
他在找那些鳞片。
铜镜里什么也没有,等看到双眼发酸,眼前也不过是一层过于苍白的皮肤,覆在过分单薄的骨骼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