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白日精神不济,没能给国师读完,”
他小心开口,想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,“国师若是还愿意听,我可以接着读完后面。”
“不用费心了,”
单议秋抬手,随意地挥了一下,“那本书挺不错的,我送人了。你读得很好。”
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谢缺微微仰起的脸上,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,忽然转了话题。
“你大病未愈,多睡一睡不是坏事。往后困了,就在自己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,别到处乱走。”
他似乎在影射谢缺白天躺在他腿上睡着的事情。
谢缺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光彩,明明清醒的时候三令五申要恪守礼节,怎么一昏沉了就要往人家身上凑?
国师性情温和,不跟他计较,若是换个脾气差些的……
他这边正在脑子里苛责自己,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温热的香气。
这不是单议秋如今身上的味道,这缕香气要凑得足够近,将脸深深埋在最柔软妥帖的地方,深深嗅闻,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。
温暖而隐秘,珍贵难得。
谢缺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,一股热意从耳后漫开,越过耳廓,漫过脸颊,甚至隐隐有往脖颈蔓延的势头。
他迅速低下头,把下巴抵在胸口,恨不得身边就是地缝。
幸好房间里够暗,烛光昏黄,他与单议秋又隔着一小段距离,大概是看不见的。
“我给国师添麻烦了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没有,”
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,“你一直挺省心。让喝药就喝药,让念书就念书。阆风殿每天要做的事就那么几件,你这一来,不少闲了太久的人都能忙活一阵子——就当是给他们松动松动筋骨了。”
他说得太体贴,谢缺愈发感动,也愈发赧然。
他低头忏悔着自己的罪过,过了好一会儿,才鼓起勇气把脑袋抬起来。
刚一抬头,就跟一双饶有兴味的眼睛迎面撞上。
单议秋正歪头打量着他,好像谢缺是多么有意思的小玩意。
也不知道这番扫视让他找到了什么,半晌之后,单议秋颇为满意地收回目光,手腕上挂着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敲在膝盖上,发出细碎的碰响。
“你在这里住到病好吧,”
单议秋说,“我已经回过陛下了。”
谢缺低低应下:“我都听国师的。”
这句回答让单议秋很满意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拿指尖拨了拨散在肩头的碎发。
谢缺的脊背还绷着,不敢往榻上靠,可后背挺得直归直,落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榻角垂下来的床褥。
那料子触手微凉,滑得像一泓静水,上面残留的香气跟国师身上的味道十分相近。
他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直到这一刻,谢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方才自己躺着的那张床,应该不是寻常客人能睡的客榻。
这是国师的床。
国师竟让他睡在自己床上?!
谢缺不动声色地又往外挪了半寸,尽力把自己缩得更小,离那张床更远些。
单议秋笑了两声,觉得他的种种举动很有意思。
“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?”
谢缺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不问?”
问了,也许就要被赶走。谢缺在心里想。
他知道自己不配永远赖在阆风殿,可这样安宁的日子实在太过稀罕了。他有点贪心,想多留几天,哪怕只是几天。
这种话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,于是他道:“国师仁善。”
单议秋哼笑。“我可不仁善。”
他的语调轻巧,谢缺一听,急得连忙抬起眼。
“国师救我一命——况且如今——”
他搜肠刮肚地想要列举出眼前这人是个天下第一大好人的铁证,从冬天那个冰冷的池子一直数到今天膝盖底下这条厚厚的绒毯。
可话刚到嘴边,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,便被单议秋打断了。
“我对你是好,”
单议秋看着他,“但对旁人就不一定了。我的好,是有条件的。”
烛光昏黄摇晃,将平时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遮暗几分,从琥珀的清透晕成深檀昏黑,沉沉地罩下来,好像藏了千万重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