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在学堂里,孙奋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?”
“四书五经,”
谢缺说,“还有旁的一些圣贤书。师傅博古通今,讲得很精辟,很有用处。”
单议秋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,剪断了最后一道纸边。
他将剪刀搁回桌上,抖开掌心里那摞连成串的剪纸。
“圣贤书是读着玩的。拿来办事,百无一用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轻巧,以至于谢缺几乎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分量。
等那分量终于沉甸甸地落在心头时,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书页,指节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。
没一会儿,单议秋抬起手来。
几根修长的手指上都挂了细线,线的另一端垂着薄纸剪成的蝴蝶。
他将手挪到谢缺面前,手指只微微动了几下,那几只纸蝴蝶便随着指节的翻动振翅欲飞。
谢缺的目光追着那几只蝴蝶,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的话语。
他盯着蝴蝶的翅膀:“那国师认为当如何呢?”
单议秋把手指放下,纸蝴蝶落回掌心,叠成一摞单薄的纸片。
“这可说不好。我跟你讲这些,不是让你去钻牛角尖。很多事情靠读书是读不出来的——得亲身去做。”
他说得颇为正经,是在认认真真地教谢缺怎样读书做事。可这一番话里的真诚,却给错了人。
谢缺沉默半晌,心中酸涩。
他斟酌道:“国师愿意教诲,谢缺感激不尽,可我这辈子恐怕都要被困住了,未必能……”
如果一定要说实话的话,谢缺并不觉得自己能活到出宫立府。
他大概会早早夭亡,父皇为他沉郁上一时半刻,就会将他抛到脑后,继续做那个宽厚温良的仁君。
田正或许会哭得很惨,谢缺只希望他不要一时想不开,生出什么类似殉葬的蠢主意。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而且死未必是最糟的。
就算他真有运气,能熬到离宫立府的那一天,日后无论哪个兄弟登上龙椅,等待谢缺的都不会是好日子。
国师亲手把处世立身的良策送到他面前,如此疼爱,他却要辜负心意。
谢缺头一回如此怨恼自身处境,一团早该熄灭的火重新烧起,烧得他肺腑俱痛、满心不甘,他兀自低下头去。
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,许久才移开目光。
他没有再提念书的事,而是道:“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小寒山。你跟我一起。”
……
小寒山坐落在京城近郊,是皇家的辖地。
时值春日,正是京城人家扶老携幼出城踏青的时节,但小寒山脚下却人烟稀少,沿路只见杂树新叶初发,几丛野生的山桃开到了尽头,花瓣落了小半,余下的也褪了色。
山势起伏平缓,石阶两侧长着不知名的灌木,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不知哪片林子里漏出来,叫得短促而清脆。
马车停在山脚,不能再往上了,一条石阶铺就的山路在眼前蜿蜒。
从山脚走到山顶的道观,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。
单议秋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衣袍,腰间束带,袖口收紧,身后跟了几个随从,拿什么的都有。
和宁站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只木盒。
“走吧,”
单议秋说,“路有点长。”
几个随从都没有应声。谢缺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。
他连忙点头:“我能跟上。”
像是觉得他好玩,单议秋轻笑一声,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。
小寒山的山顶有一座道观,规模不大,殿宇也没有几重,可香火却经年不断,据说自前朝起便一直燃着。天色如果足够清明,站的位置又凑巧,能从山脚,隔着老远望见山顶飘下来的缕缕青烟。
那座道观没有名字。先帝在世时曾欲亲赐一块匾额,笔墨都备好了,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。
谢缺从没出过宫,但偶尔也听人零零星星地提起过,知道这座道观先前的观主,是国师的恩长。
所以国师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祭拜,谢缺本以为会更声势浩大些,却没想到只带了几个人,来回都悄无声息。
……
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,谢缺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。
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,他抬眼便看见道观门口站了一个青袍道人。
道观的院墙是灰白的,正殿的飞檐伸出来,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。殿门微敞,里面透出隐约的烛光与缭绕的烟气,三清尊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。
青袍道人见到单议秋,弯腰行礼:“贵人来了。”
单议秋回礼,和宁随之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