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缺一手夹着书本,一手挎着竹篮,拐过廊角,快步走向正殿。
……
单议秋坐在一张前几日刚安置好的小榻上。
那方小榻搁在临窗的位置,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纱灯。
听见脚步声,他随手将掌中正在摆弄的东西搁回案上。
“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点。”
赶在抬起头之前,他已经分辨出了来人是谁。因此抬头的时候,面上便自然而然地带了些许柔和的笑意。
谢缺的心脏倏地跳快了好几拍。
他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心动,绷着脸走到小榻旁边,把竹篮双手递过去:“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侍女,顺手带来了。”
单议秋接过,低头翻看竹篮里的东西,手指拨开那把剪刀,又拈起一张月白的纸看了看:“挺好。”
谢缺在他手边的一只矮凳上坐下。
他轻咳一声,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:“那我现在开始吗?”
“先等等。”
单议秋说。
他把竹篮随手放到一旁的小案上,转过身来面对谢缺。
他连问也没有问一句,直接抬起右手,两根手指捏住了谢缺的下巴,力道不容置疑,把谢缺的脸抬起几分,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的对上。
也正是这一对视,谢缺之前一直试图侧过头遮掩的东西,便尽数暴露在了光亮之下。
“昨晚睡得不好吗?”
单议秋问。
他的大拇指轻轻擦过谢缺眼眶下缘的皮肤,那里浮着一层很重的青黑。
谢缺没有躲开。那两根手指捏在下巴上并不疼,却让他无从回避。
他小声道: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做噩梦了?”
单议秋问。
谢缺点点头。
他已经反复确认过许多次了,脖子上的确什么都没有。
可梦里的情形总是在眼前盘桓不去,到后来他索性不再试图入睡,睁着眼在床上躺到天亮,看着帐顶从深灰一点一点变成浅白。
这些事情谢缺不知该怎样开口。
也许他的眼神里透露了什么信息,单议秋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,手指从下巴上移开,收回去的动作与来时一样自然而然,没有再追问。
他从竹篮里拿起那把剪刀,说:“开始吧。”
谢缺垂下眼,找到昨天读到的那一段结尾,清了清嗓子,接着往下念。
……
几篇政论读完,单议秋还安安稳稳地靠在小榻上,摆弄手里的剪纸,谢缺却已经神情恍惚了。
趁着喝茶的间歇垂下头去,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,脑子里的思绪疯狂翻涌。
国师平日读书,都是这般精辟绝妙的吗?这些书随便翻出一页,都能在大本堂里讲上整整一堂课,可为何谢缺从来没有听师傅提起过?
若说师傅嫌他资质愚钝,不配学这些,那也罢了。可谢奕那些人也从来不曾读过,太奇怪了。
这样的书,这样的好文章——
谢缺想不通。
他把茶盏搁回案上,思来想去也只能将一切归结于单议秋有眼光,能从浩如烟海的书库里精准地挑出最好的那一两本。而自己纯粹是运气太好,赶上了给国师当读书童子的好差事,借此也能长长见识。
也许是他发愣的时间实在太长了,原本正垂着眼、十指翻飞摆弄剪纸的单议秋头也不抬,语气悠悠地飘过来一句:“我能听出来你在想事。”
谢缺:“……”
他手指一紧,险些把茶盏碰翻,随后稳住心神,憋了半秒:“国师神通广大。”
此话一出,单议秋终于把眼皮撩起来了。
他用一种颇为怪异的目光看向谢缺,片刻后才慢吞吞地问:“这是在夸人吗?”
谢缺愣愣地点了点头:“是啊。国师在我心中,一向神通广大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
单议秋没再追究,继续摆弄手里那几张花花绿绿的薄纸,剪刀在他指间一张一合,碎纸屑簌簌地落在膝头的绢帕上。
他随口道,“这几本书都挺有意思的,你没事可以多翻翻。但也别读死了。”
见国师主动提起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,谢缺终于没有忍住。
他放下茶盏,轻声说:“我从前从未见过这几本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