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”
他单手压在柜台上,身体前倾,声音放得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您看,这个事情说白了,就是咱俩知道。而且他是个外乡人,您见过他的脉案,应该知道他生了病,都不一定能活着出这个镇。”
他含着笑,慢悠悠地说完最后一句,语气温和,眼神却毫无温度。
哪里有传闻里半点和善的模样?
账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您卖我个人情,”
单议秋继续道,“以后我们单家出了什么事情,都找您。怎么样?”
他再次将手放在柜台上,又一锭银子明晃晃地亮到账房眼里。
贪婪随之闪过。
账房咬紧牙关,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。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他的袖子蹭得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处有伙计搬完药往回走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就在那脚步声快要到跟前的时候,账房迅速伸手,将那锭银子抢了过去。
他凑近单议秋,在他耳边吐出一个地址。
……
……
月黑风高夜,杀人放火天。
“我都不知道泞镇还有这么个地方。”
单议秋站在一家客栈门口,仰头向上看去。
说是客栈,其实不过是个勉强能住人的大车店。两层楼的土坯房,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坯。
门口挂着一盏灯笼,纸都熏黄了,火苗有气无力地晃着,照不出三尺远。
客栈门前是一条粗制滥造的砖路,白天或许有人走,这会儿夜深了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远处能听见河水流过的声音,相当沉闷,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单议秋站在那儿,一阵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腥湿的凉意,灌进他的衣领。
一天没听到的那个声音,此刻响在他耳旁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谢寒声咬着牙问。
单议秋没回头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团凉意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重,重得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,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。
“不想干什么,”
他说,“就是过来看看。”
“你贿赂威逼,让账房给你地址,”
谢寒声的声音更冷了,“你以为我会信你是过来看看?”
单议秋终于偏过头。
谢寒声站在他身侧,换了一身衣服,仍然是暗红色的长袍,料子看着比之前那件月白的更厚重些,在这样的夜色里,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凝固的血。烛火照不到的地方,那红色几乎要融进黑暗里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这样的气氛下,他比任何时候都符合夺人性命的恶鬼形象。
不过单议秋知道,谢寒声这样穿的本意,大概是在他看来,今天是新婚的第一天。
要穿红色,喜庆,祝祷长长久久。
想到他是这样想的,单议秋的心难得软了软。
“放心,没事。”
他说,语气比方才轻了些,“我只是要去把你的东西给你讨回来。”
他没有摸谢寒声的脸。
“我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。”
谢寒声说,“七年前就不在了。”
单家拿来换钱的大概是些古董,现在肯定早就被出手了。单议秋是有点能耐,但还没有能耐到可以在短时间内把那一整箱东西都搜罗回来。
“没事,”
单议秋说,“没有东西,先把钱要回来也一样。”
话音落下,谢寒声饶有兴致地看向他。
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这你不用管。”
单议秋背着手,大摇大摆地朝客栈大门走去。
……
门是虚掩的,一推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