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议秋走过去,用几枚铜板换了三个刚出笼的肉包子。包子刚出锅,老板从屉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,用粗纸垫着,油渍很快洇开。
他走到墙根下,在一个年纪最大、头发胡子都花白纠结的老乞丐面前蹲下,先将包子递了过去。
老乞丐藏在脏污长发下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。
片刻迟疑后,一双沾满黑泥、指甲缝里全是垢的手猛地伸出,抢一般抓过包子,立刻就往嘴里塞。
他吃得极快,没怎么咀嚼,三两口就吞下了两个包子,剩下一个紧紧攥在手里,白胖的包子皮上沾满了指间的污灰。
“老爷子,”
单议秋等他喘气的工夫,开口了,语气和顺,“跟您打听个事儿。您帮我这个忙,这个包子您吃了就行,不够我再去买。”
老乞丐慢慢抬起头,沙哑着嗓子道:“年轻人,连饭都得瞧人家施舍,帮不了你忙。”
“不是帮我的忙。”
单议秋笑了笑,目光扫过老乞丐身后,一个缩在更角落的小小身影。
他道:“这不还有个小孙儿要顾么?况且也不是让您说什么要命的话。这些事儿可能大家都知道,我跟您打听,是觉得旁人未必愿意跟我多说几句。”
听到他提起身后的孩子,老乞丐攥着包子的手用力了一下,指节有些发白。
他低下头,下定决心,在剩下那个包子上狠狠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费力地鼓动着,含糊道:“……问吧。”
“单家,您知道吗?”
单议秋问。
老乞丐吞咽的动作停了一瞬,从乱发后瞥他一眼:“知道啊,你家谁不知道?”
见被点出身份,单议秋也没恼火,反而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是,我刚从外头回来不久。那单家最近出过什么大事吗?”
“最近没有,”
老乞丐说,又咬了口包子,“最近最大的事就是娶媳妇儿和你回来。”
“那以前呢?”
“以前?”
老乞丐想了想,拳头大的包子两口下去没了大半。
单议秋见状,起身又买了三个回来。
老乞丐这才开口:“七年前,你家差点没了。”
单议秋眉头一跳:“怎么会?”
“怎么不会?”
老乞丐就说,“你大哥眼高手低,爱嫉妒爱发火,一个坑接一个坑地跳,好好的家底,差点全折进去。那时候,满城风雨,都说单家要倒。”
“那后来怎么起死回生了?”
“不知道,”
乞丐摇摇头,“突然多了一笔钱,然后什么都好说了。”
他说完,把单议秋后来给的三个包子小心地搂进怀里破麻袋片的内层,低下头,摆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样子。
单议秋却依旧蹲在他面前,没起身。
他凝视着老乞丐花白肮脏的头发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问:“老爷子,你这么明白,怎么是个乞丐呢?”
老乞丐就笑了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很费劲地弓起身子,在单议秋的注视下,用那双沾满污垢的手,颤巍巍地撩开盖在身上的破旧布衫。
灰布下面,只有半条腿。
……
是夜。
单议秋又一次瞧见了窗外那抹熟悉的暗红。
他没有迟疑,抄起烛台,溜溜达达地就走向东边的房子。这回也不讲究什么礼貌了,连门都没敲,径直推门而入。
谢寒声果然还在。
他换了身月白色的新衫子,料子看着更轻软,衬得他肤色冷白,墨发如瀑,在诡谲的红光里远远瞧着,有种精致却冰冷的非人感,像一尊漂亮的骷髅。
单议秋将烛台往桌上一搁,自己大剌剌地在谢寒声对面坐下。
他也不说话,就这么手托着下巴,笑眯眯地盯着人瞧。
谢寒声起初只当他不存在,垂眸凝视着自己拢在烛火前的手指,可单议秋的目光过于直接,实在没办法当不存在。
于是他冷冷抬眼:“你不在自己房里睡觉,又过来做什么?”
这是记着昨晚的事,还生气呢。
单议秋眨眨眼,一脸理所当然:“每天我一睡下,四下漆黑,唯独你这屋里亮着光。这难道不是你特意点灯,请我来夜谈的?”
谢寒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:“可见你家里人各有各的下流心思,连觉都睡不安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