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国了,”
单议秋偏不如他的意,一边回答问题,一边目光仍没从他脸上移开,“在国外学了点东西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学……”
单议秋有意顿了一下,才拖长声音,慢悠悠地说,“考古。”
谢寒声明显地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会学这种……”
他大概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,顿了顿,才从唇间斟酌出一个相对好听的用词:“冷僻之技?”
如今世道,说起“考古”
,有些人尚觉新鲜,但在更多守旧的人眼里,那就是挖坟掘墓,跟抢死人东西的下九流行当也差不了多少。
谢寒声能挑出这么个相对体面的词,已经是很用心了。
单议秋面上的笑意更深,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。
“没办法的事。父亲要是送我去学商科法律,回来怕是真要跟大哥抢饭碗。索性学个没用的,这样就算想抢,也没那个脸面和本事。我好歹是拿家里的钱出去的,总不能跟家里对着干。”
他说得婉转又无奈,俨然一副为了家庭和睦而委曲求全的模样。
谢寒声越听,脸色越是沉了下去,待到单议秋说完,他干脆利落地吐出几个字:“可见他不疼你。”
单议秋闻言,笑了一下,半真半假地说:“你真该庆幸你生得一副好样貌,要是换了张脸,来跟我说爹不疼我,我大概是要生气的。”
他前脚夸人好看,后脚又说要生气。
谢寒声安静了两秒,才绷着嗓子,低低地回了一句:“……我没说错。”
还挺犟。
“没人说你说错,”
单议秋笑了笑,“不疼就不疼吧,以后我也不靠他们。”
说到这儿,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,眉眼间浮上来一丝真实的忧愁。
“就是不知道我娘怎么了……她也不愿意见我。记得我走的时候,她哭得那么难受。前几年还总催我给她写信、寄照片,后来慢慢就不怎么理我了。”
“许是另有烦心事,”
谢寒声的语气依旧淡淡的,“想开了,或许就好了。”
单议秋抬眼看他,谢寒声也坦然回视,墨黑的眸子在暗红的光下深不见底。
其实从见面到现在,这人除了报了个名字,其他一概未提——从哪里来,为何在此,要做什么。
就连住进这西厢房,也是半夜三更,悄无声息地点了灯,里里外外都透着不合常理。
单议秋心里清楚,如果他明天真的去问单家上上下下,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发黑袍、容色出众的男人,得到的恐怕多半是茫然不解的摇头。
“你在这儿住着,倒也挺好,”
单议秋忽然转了话锋,语气轻松了些,“多个人在这儿,我心里反倒不那么慌了。”
“慌什么?”
谢寒声问。
“不瞒你说,”
单议秋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些声音,“我总觉得……我这院子里,好像有东西。”
谢寒声拢着灯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抬起眼:“什么东西?”
“这我就说不清楚了。”
单议秋摊了摊手,“就是这几天总睡不好,失眠,多梦,身边总觉着凉飕飕的,像有风贴着皮肤刮过去。”
他注视着谢寒声,轻声询问:“谢公子,你说……这世上,真有鬼吗?”
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扯了扯嘴角,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反问道:“你觉得鬼该是什么样子?”
“话本里不都写了么?”
单议秋靠回椅背,如数家珍,“青面獠牙,眼如铜铃,口若血盆,齿似利刃,专爱择人而噬,丑陋不堪,害人心切。”
他话音落下的一瞬,桌上琉璃灯罩里的烛火猛地向一侧歪去,剧烈摇晃!
红光随之明灭不定,将整个房间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,狂乱舞动。窗外骤然起了风,风声穿过檐角、掠过枯枝,呜呜咽咽,不仔细听,会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无数黑暗角落里同时传来的、压抑而悲切的哀哭。
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。森然的寒气从墙壁和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来,缠绕上脚踝。
而在那跳跃不稳的红光映照下,谢寒声的脸,有那么一刹那,似乎掠过了一层极其暗淡、近乎死寂的青灰色。
他微微歪了歪头,这个本该有些俏皮的动作,此刻却显得僵硬而诡异。他的眼底深处,隐约有两汪凝固浓稠的暗红血影,幽幽地沉淀着,不再流动。
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,隔着什么传来:“你觉得鬼相由心生?因为怀着害人的心思,所以才丑陋不堪……?”
与此同时,更多的异样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