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晰回响。空气清冷,天际悬着一弯苍白的下弦月。
单议秋抬头瞥了一眼月亮,叹了口气,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薄雾。
“我的想法是,现在先回去睡觉。”
他开口,“你觉得呢?”
从离开书房到现在,谢寒声一个字都没说过。此刻听见单议秋的问题,他点了点头,表示同意。
两人一路无话,回到单议秋在城中的一处僻静居所。
房子不大,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。门在身后合拢,玄关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
黑暗与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和情绪。
谢寒声的声音就在这片昏暗中响起:“你利用我吓唬他。”
先在外人面前维持了表面的顺从与默契,进了家关上门,才开始翻旧账,太体贴了。
单议秋正抬手去摸墙上的灯钮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很明显吗?”
“很明显。”
谢寒声肯定道,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。
“你好像不是很生气。”
单议秋试探着说,终于按亮了玄关顶灯。暖黄的光线瞬间洒下,驱散了黑暗,也照亮了两人之间不足两步的距离。
谢寒声站在光影交界处,面无表情,只有那圈鎏金色在灯光下微微流转。他闻言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是的,”
他说,“我不生气。”
这样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单议秋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。太顺从了,不像谢寒声。
“可是你刚才一直不说话。”
单议秋一边说,一边脱下略显厚重的深灰色风衣,挂在门边的衣架上。
他抬手,又解开了白色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,动作自然随意。随着他的动作,那枚坠在他锁骨之间的黑色项链晃了出来,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。
“沉默往往表明一种消极态度。”
他补充道,目光落回谢寒声脸上。
谢寒声的视线在那片晃动的黑色鳞片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暗了暗,很快稳住声音:“我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愿意分享一下吗?”
谢寒声审视着他的神情,缓缓开口。
“你也许不知道圣庭具体在酝酿什么阴谋,但你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。所以,你杀死霍金斯,扶植完全听从你指令的希顿主教,自己则隐在幕后操控。
“你一早就知道,我的存在和行事风格,会挡住某些人的路,知道他们迟早会对我下手。所以在我异变、被投入默间之后,你立刻出手带我离开。你……设法获取我的信任,让我跟你有更深的牵扯,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陈述了一个逻辑自洽的事实。
事情或许不完全是这样的。
但就目前所有的线索和单议秋的行为来看,事情好像就是这样。
单议秋在不知不觉间,给自己挖下了一个心机叵测的大坑。
因此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,反问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生气?按照你这个推断,我简直是处心积虑在算计你。你应该气得想杀了我才对。”
谢寒声看着他,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。
玄关顶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,让那圈鎏金色更加幽暗难测。他在犹豫,他在斟酌,他在挣扎。
谢寒声早就不属于圣庭了,甚至他也不属于自己,在几天前的一个夜里,他把一半的自己卖给了单议秋。
因此如今左右为难。
见此,单议秋笑了一下,笑容很浅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离开倚靠的鞋柜,朝谢寒声走过去。
两步的距离瞬间消失。
他与谢寒声贴在了一起,挤在狭窄的玄关门廊下。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。单议秋抬起一只手,掌心轻轻按在一片加快的心跳之上。
手段被看穿了,不意味着手段从此失效了。
谢寒声的身体绷紧了一瞬,又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垂下眼,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,审视着对方眼中那点满不在乎的平静。
他抬起手,不是推开,而是轻轻抚上了单议秋的侧脸,拇指指腹擦过他微凉的皮肤。
这是一个近乎温存的姿态,却伴随着沙哑而屈从的嗓音:“我只要你一个保证就行了。”
谢寒声低声道:“我可以做你手里的刀。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你想做、却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,我会像崇拜我曾经的信仰那样崇拜你,敬重你,举高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