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小周的马蹄溅起的尘土落下去,转身回到铺子里把账本重新翻开,但目光没落在数字上。
她脑子里在转那封信上的信息。
冯九成的货先送到陈记货栈,再由自己的伙计拉回后院,这一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。货进后院之后,第二天晚上从暗门出去,换了一辆没标记的车,从北门出城往北狄方向走。
这意味着冯九成背后确实有人在接这批货,而且接货的人不想让这批货跟冯九成的铺子有任何表面上的关联。
换车、走北门、走夜路,这是标准的走私路线,平远镇做北狄生意的商队有不少,但大多数都走互市的官方通道,正常报关交税。
走北门夜路的,要么是货物有问题,要么是渠道有问题。
冯九成的纸墨本身没问题,纸墨不是违禁品,但如果是替特定的人送的,那就有问题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后院,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。
她看着花脸那双绿幽幽的眼睛,“冯九成后院有暗门,出货的车走北门,这跟额尔登那条线对上了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“如果那辆出货的车是送到额尔登的人手里,那冯九成就是额尔登的纸墨供货商。额尔登在北狄待了十几年,一直用的是中原的纸墨,这些东西从哪儿来?从冯九成这儿来。那额尔登用的信纸和信封,是不是也从冯九成这儿来的?”
沈晚棠把手收回来,靠在石桌上,如果额尔登用的信纸信封是从冯九成这儿来的,那冯九成一定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,也知道这些东西最后到了谁手里。
他在平远镇做了十五年纸墨生意,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每个月两批货里那些纸墨的去向。
那他跟额尔登之间,隔了几层?是通过中间人对接,还是直接跟额尔登的人接触?
如果是直接接触,那他见过额尔登的人,甚至可能见过额尔登本人。
沈晚棠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步。
如果冯九成见过额尔登的人,那他就是目前为止离她爹那个案子最近的人。
栽赃她爹的那封信,用的是北狄那边的信纸信封,如果这些信纸信封是额尔登提供的,那冯九成很可能就是经手人。
但他不一定知道自己经手的东西最后被用来做了什么,一个商人只管送货收钱,不会去问买家拿纸来干什么用。
她停下来,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动的叶子,在心里把那根线又往前拉了一截。
冯九成,额尔登的人,额尔登,信纸信封,栽赃的人,她爹。
中间还缺了几个环节,但大方向越来越清楚了,栽赃的人从额尔登那边拿到了北狄的信纸信封,伪造了一封通敌信塞进永明侯府。
拿到信纸信封的人,要么跟额尔登有直接联系,要么通过中间人跟额尔登联系。
冯九成是最靠近额尔登的那个供货商,他的货直接送到了额尔登的人手里,那拿到信纸信封的人也很可能就在这条链上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重新画了一遍那条线。
冯九成,冯记后院暗门,无标记车,走北门,额尔登的人。
她在这个链条旁边写了两个字,取货。
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现在她要知道的是,取货的人是谁,这个人把纸墨送到额尔登的人手里之后,还会不会从额尔登那边带回别的东西,比如信纸信封,比如命令,比如钱。
沈晚棠把那张画了新链条的纸折好放进袖子里,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院子里只剩下枣树灰蒙蒙的轮廓和远处厨房透出来的一小片暖光。
她听见二姨娘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,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,节奏不急不慢,像是在跟灶膛里那些火星子说话。
她转身出了正房,穿过院子往厨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