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他那眼神——”
“闭嘴,吃花生。”
仓库里,徐芷柔把草样贴在墙上。
黄的宣纸上,她母亲用毛笔画的经纬线已经褪色。三分之一的阵法,二十七个关键节点,剩下的全是空白。
暗花浮织,核心在于“暗”
字。丝线的浮沉变化不能用肉眼判断,必须靠手感。每一根经线的张力差异不过零点零五克。
这个精度,现代的数控织机可以做到。
人手,理论上不行。
但沈家做了上千年。
“从周。”
徐芷柔突然开口。
沈从周正在给踏板上油,听到这个称呼,手顿了一下。
她第一次叫他名字。不是“沈少爷”
,不是“你”
。
“嗯。”
他没抬头,继续上油。
“你见过你叔用凤凰涅盘缝东西吗?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
沈从周把油壶放下,“我十二岁那年,他修一件清代的龙袍残片。熬了三天三夜,缝了四百多针。”
“他的手稳不稳?”
沈从周想了想。“稳。但慢。他每一针下去之前要想很久。不像你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不像我什么?”
沈从周看着她。“不像你在展厅里那样。你下针不想,手比脑子快。这种东西,教不出来。”
徐芷柔没接话。她盯着墙上的草样,手指沿着那些残缺的经纬线比划。
三井健次郎让沈子墨做缝合。沈子墨会凤凰涅盘,但暗花浮织的面料极薄,力稍微偏一点,丝线就会断裂。沈子墨的“慢”
和“想”
,恰恰说明他对布料的感知不是本能,是后天训练出来的。
后天的东西,有上限。
“他会输。”
徐芷柔把视线从草样上收回来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叔在东京,会输。三井的面料不是手织的,是机器织的。机器织出来的经纬结构跟手织的不一样,力道走向是反的。沈子墨用沈家的针法去缝机器布,就像左撇子用右手写字,写得出来,但写不好看。”
沈从周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灰。
“你的意思是,三井也会输?”
“三井不在乎输赢。”
徐芷柔的声音凉下来,“他要的是把东西摆上台面。哪怕缝得不完美,只要挂着素纱襌衣复原品的名头展出,国际专利就能申请。到时候全世界都认为这是日本人的工艺。谁会在乎缝得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