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武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合眼。
他白天在县城里走街串巷,晚上就随便找间客栈窝着,整日盘算的只有一件事,怎么把手里的这些证词,一条一条钉死。
刘家仗着在县里根基深厚,这些年干过的缺德事,罄竹难书。
强占田产、放印子钱、逼良为娼,光是邱武查实的,就有七八户人家。
可这些人,要么被刘家吓破了胆,要么收了几两银子封口,谁也不肯出头。
他出行前,程怀安曾拍着他肩膀叮嘱,“证据你只管放手去查,但告状的事,必须让苦主亲自去。
你万万不能出头,你一出面,就是咱们明晃晃打周县令的脸。
那是坏了官场规矩,有些事,哪怕人尽皆知,也不适合摆到明处,只能暗着来。
另外,到了那天,我会在县衙外安排好人,绝不会给周县令徇私的机会。”
邱武把这番话牢牢刻在了骨头里。
他找的第一个人是城西卖豆腐的吴老六。
去年吴老六的闺女被刘世荣看上,硬要纳妾,吴老六死活不肯,于是,豆腐摊子被地痞砸了三回,老伴儿的胳膊也在争斗中被打断。
最后闺女实在受不了,自己主动跑去刘家做了丫鬟,这场灾祸才算消停。
可上个月,吴家闺女被刘世荣糟践了,寻死被救下后,如今被锁在刘家柴房里,吴家多次上门哀求见一面,都被无情挡了回去。
邱武木着脸靠在吴老六家门板上,手里捏着个粗瓷碗,也不急着说话。
等吴老六把苦水倒完了,他才慢慢开口,“吴叔,你闺女这辈子还想不想堂堂正正做人?”
吴老六眼圈一红,别过头去。
“我实话跟你说,刘世荣这次犯了众怒,程家那边已经在查他了。
可光程家一家不够,得有人站出来,把他这些年干的烂事,一桩桩一件件,摆到周县令面前去。”
邱武顿了顿,他素来寡言少语,很少像现在这样,一口气解释这么多,语气不免有些生硬,“但这个人不能是我,我是程大人身边的人,我要出面帮忙去告,刘家届时反咬一口,说程家挟私报复,这官司就不好打了。”
吴老六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。
“可你是苦主。”
邱武拧眉看着他,“你闺女是受害者,你老伴儿被打断了胳膊,这是铁一样的事实。
你站出去告,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”
“可那周县令……”
吴老六嗫嚅着,“谁不知道他跟刘家沾亲带故?”
邱武默了下,组织好言辞,才又开口,“正因为他跟刘家沾亲带故,他才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包庇。
你想想,县衙门口要是站满了围观的百姓,他周县令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把黑的说成白的吗?”
这时,吴老六的老伴儿从屋里走出来,一只胳膊还吊着布条,她看着邱武,又看看自己男人,忽然“扑通”
一声跪下了,“邱小哥,只要你帮我们把状纸递上去,我们自己去敲那个鼓!”
吴老六眼眶一热,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邱武赶紧把人扶起来,沉声道,“吴叔,婶子,你们起来,我邱武把话撂在这儿,我不出面,但你们告状的一应事务,我来安排。
状纸我会找人写,你们只管击鼓鸣冤。”
此后,邱武又接连跑了三家。
一家是城北的佃户徐铁牛,他爹当年被刘家逼着签了卖身契,累死在田里,连口棺材都没混上。
一家是开茶馆的寡妇孙氏,刘世荣看上了她的铺面,硬说地契是假的,把人赶了出去,还打了她儿子一顿。
还有一家,是个读书人,他手里有一张刘世荣亲笔写的借据,上面白纸黑字写着“若还不清,以妻儿抵债”
,落款处还有刘世荣的私印。
这四家人,加上吴老六,凑在一处,就是铁证如山。
邱武把人都约在城外一间破庙里见面。
他站在神像前,看着底下这十几张面孔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个个脸上都带着恐惧和犹豫,可眼底深处,都压着一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