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拉西恩港的码头在黄昏时分铺着一层暗金色的光。船靠岸的时候吃水很深,舷墙几乎与码头平齐。
船壳遮住了大半片海面,那面旗挂在船尾——银色底、金色船锚,风把它绷直了两息,又松下来。巨魔从跳板上走下来,第一脚踏在码头木板上,整块板面从他落脚的位置向两侧凹了一下,发出短促的吱响。
他背着巨剑。剑柄从右肩上方伸出,与头颅并齐,刃身垂至腰际,用灰色旧布缠着,只露出柄端磨亮的缠绳。普通灰色人类衣服套在他身上略显紧绷,布料在肩胛和肘部被撑出绷直的纹路。
二十个狮人护卫跟在他身后。步伐一致,每一只爪落地都在同一拍。脸上烙着同一枚印记,脖颈处箍着暗色项圈。盔甲暗黑色,没有反光。武器都是重型的——戟、连枷、双手战斧,刃口带着反复打磨后均匀的浅痕。
旁边一个人类看呆了。他手里攥着一截绑货用的麻绳,半张着嘴,麻绳在他指间慢慢松开了,落到地上他自己没发现。一只手从侧面拍了他脑袋一下,力道不重,但足够让他的下巴合拢。
“塞勒斯,”
梅拉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来,“别看了。今天不把食材搬完,别想下班。”
塞勒斯弯腰把麻绳捡起来,甩了一下被拍过的后脑。目光又往那队狮人护卫的方向飘了一瞬——他们正在把箱子往码头搬运区抬,他数了一下,有三十个,每一个落地时都压起一小片木板尘埃。
“这里的酒馆老板良心还不如地精,”
他压低声音,尾音还是飘了出去,“干一天活才给四十个铁币。连铜币都不舍得给。”
梅拉已经弯腰拎起一袋土豆了。单手环住袋口往肩上一甩,土豆在袋子里沉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
“能给你份工作就不错了。这里旅店住一晚要二十铁币,够你买十块黑面包了。酒馆吃住都不要钱,再说了,给铜币也就四个。”
她把袋子在肩上颠了一下。
塞勒斯伸手去拎旁边的洋葱袋。第一下没拎起来——袋子比他预想的沉了至少五千克。换了个姿势,胳膊夹住袋口,腰往下一沉才把它抬起来。
袋子在身侧晃,里面的洋葱互相挤着发出闷响。“梅拉,你是不是打工打傻了?我们来这里是打工的吗?”
他喘了一口才接上,“我变卖了我家仅有的一把剑,才凑够来这里的路费。”
梅拉已经开始往酒馆方向走了,步子稳而匀速。后脑勺对着他,声音从前面飘回来:“别提那把破剑了。给骑士老爷当侍从那都是你爷爷那时候的事了。”
塞勒斯跟上去,洋葱袋在身侧晃来晃去,每走几步就得用膝盖顶一下袋底重新调整重心。“那是精钢材质的。”
他喘着气说,“精钢。”
“精钢也是破剑。”
“那你要是有钱买装备,也去深渊砍几只恶魔多好。”
梅拉回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没变:“好好干你的活吧。哪有人傻到把钱借给你这种连一顿碳烤羊排都吃不起的人。”
塞勒斯没有立刻接话。走了几步,把洋葱袋换到另一侧肩上。他低头的时候,内兜边缘露出一角旧物的轮廓,被汗浸透的衣料贴上去,透出半截暗色的纹路,像某种印章的残边。
他的手指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,然后抬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计算的迟疑:“怎么就不可能了。你看看那些从深渊回来的,哪个不是赚得钱包都塞不下金币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梅拉,你说咱们写债务合同,让市政厅那边给做个担保——我们挣了钱分出资的人一半,怎么样?”
梅拉停下脚步,转身看了他两秒。翻了一个白眼。翻得很完整,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。
塞勒斯没有接那个白眼。他放下洋葱袋,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,折痕很深,边角已经起了毛。从内兜带出来的时候,纸张背面有一角暗色的印记,像半枚被反复摩挲过的旧徽章轮廓,在暮光里闪了一下就被他翻了过去。
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字迹偏斜,墨水在“深渊”
那个词上渗开了一个小点。对折,塞回内兜,重新拎起洋葱袋。旁边几个水手正在收缆绳,其中一个偏头朝同伴说了句什么。
同伴的声音没压住,顺着风飘过来半句:“……听说深渊那边又打了胜仗,那个什么墨铁山脉都快拿下了……”
塞勒斯耳朵动了一下。梅拉已经走出去了几步,回头喊他:“走不走?天黑之前搬不完今天的工钱扣一半。”
他把后半句咽回去,拎着袋子跟上去。
那张债务合同交到苏莱德手里的时候,纸张边缘还带着从汗湿内兜里取出的微潮。他展开看了两遍,目光依次扫过措辞、签名、日期、担保请求。然后他的指尖停在纸页边缘。
停在那里的时候,他的目光落在了纸张背面那角暗色的印记上——半枚旧徽章的残影,纹路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了,但轮廓的走向他认得。
多年前,他曾在一份阵亡名录的附件上见过类似的纹章,那属于一个在北境防线全军覆没的骑兵小队,无人生还,档案封存。
苏莱德没有摩挲那道痕迹。只是停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合同平放在桌面上,侧过头,对旁边的牛头人秘书说了一句:“以市政厅名义担保。如果没履行,市政厅按原价买下。”
牛头人秘书接过合同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苏莱德的表情,什么都没问,转身出去了。门合上之后,苏莱德靠进椅背里,目光落在那叠报表最上面一页的“支出”
栏上,停了几息,然后抬手把桌角的烛台点亮了。
火焰在灯芯顶部跳了两下才稳住,把纸张边缘的暮色推远了一寸。他把那张合同的副本从抽屉里抽出来——上面只有签名和日期,没有那角旧印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折起来,放进了书柜最底层那个抽屉里,和那截刻了一道线的浅黄色蜡烛放在一起。
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转向深蓝。云层压得很低。远处码头方向传来装卸货物收尾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隔着几条街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了。
苏莱德没有起身去关窗。风从窗缝渗进来,吹动了桌角一张没有被压住的纸页,翻卷了一角又落回去。他伸手把那张翻卷过的纸页按平,然后看着窗外那片云层底部残存的一线暗红。
那线暗红正在收拢,像一道正在被拉上的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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