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雷斯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最先看到的是天。血红色的天,像一整片正在缓慢凝固的伤口从云层底部向下压。空气里飘着燃烧之后的焦灰,混着硫磺和腐殖质的气味,吸进肺里带着砂砾般的刺痛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奥洛斯还在,法杖立在身前,紫光很稳定。布兰登蹲在断柱顶端,弓弦搭着箭但没有拉开,他的目光在扫周围的废墟轮廓。
埃莉亚站在队伍正中间,圣物表面的金光维持着一层薄薄的暖意。维蕾塔在他左侧三步外的阴影里,匕没有出鞘,但她站着的位置让她的影子比正常长了一截,退路已经选好了。
加雷斯转回去。他感觉到了气压——不是风,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,像一整片天空的重量正在向地面压。
耳膜在微微内陷,胸腔里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多用力半成。然后他听到了。没有声音,但他听到了。鳞片摩擦石面的细响从东侧断墙后方传过来,轻而密。
第一头白龙翻了下来。动作很轻,前爪勾住石缝边缘,躯体无声地滑落,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。然后是第二头、第三头。它们从废墟各个缝隙里涌出来,越来越多。
白色鳞片在血光下泛着骨色的冷光,每一头落地的位置都封住了一个缺口、一条通道、一处能让人侧身挤过去的缝隙。加雷斯的视线从左扫到右——二十头。
他的拇指按住剑格,没有拔出来。他在数不是龙的数量,是它们落地的次序。第一头封了东南,第二头封了西侧通道,第三头压住了高处的射击位。落地的顺序不是随机的。有人在指挥。
格隆维格最后出场。它从最高那根断柱顶端走下来,踩着柱面残留的浮雕纹路,四爪交替,步伐均匀。它的体型比普通白龙大了近一倍,鳞片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霜光,浅蓝色的竖瞳扫过废墟中央的五个人。
它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偏了偏头,朝东侧第二头白龙出一个短促的音节。那头白龙调整了半码的站位。
加雷斯的呼吸慢了一拍。他在确认一个判断:这头白龙在调度阵型。弥芮珊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,像带电的空气擦过耳膜:“我说了,羽毛是我的。”
她抬了一下前爪。四十头龙同时向废墟中心收拢了半圈。
格隆维格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在尘土中出一道浅痕。白龙群的前锋线在那道浅痕后方齐整地停住了,没有一头越过界限。他在等。加雷斯也看出来了,他在等一个时机。
维蕾塔第一个动了。她横移了,身形在阴影中折了一下,从原地滑到三码外的一根断柱后面。加雷斯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——她没有冲向任何一头龙,她只是把自己从一个容易被同时锁定的位置移开了。
她在读战场。格隆维格的目光追了她半息,然后移开了,落到了埃莉亚身上。白龙的喉腔里挤出一个龙语音节:“先杀牧师。”
三头红龙同时升空,翅膀卷起的灼热气流从头顶压下来。布兰登在断柱顶端翻滚,他的身体擦过那道喷吐的侧面,热浪从他背后卷过,柱面残留的苔藓在高温下卷曲焦黑。他在翻滚中张弓,箭矢脱弦而出。
加雷斯的视线在这一瞬跟住了那支箭的轨迹,他看到布兰登的箭矢钉入红龙翼膜根部关节的缝隙,穿透了两层鳞片,没入半寸。红龙转向布兰登,鼻孔里喷出火星把柱顶点燃了。布兰登没有停,第二箭已经搭上弦。
格隆维格没有看那支箭。它的指令在箭矢脱弦之前就已经出去了:“右翼三头,封冰面。”
白龙群散开,呈扇形向西侧包抄,喉腔里同时涌出咒文音节。冰霜从它们脚下向外蔓延,覆盖了整片西侧的地面,形成一层光滑的冰壳。
加雷斯踏出下一步的时候脚底滑了——他的重心偏了半寸,那一瞬的失衡让他的剑来不及完全举起,一头白龙已经从这个缺口切入,从侧面撞向他的肋部。他侧身让了半步,巨剑横抡出去,剑刃上的金焰灼伤了那头白龙的鼻翼。它退了回去。
加雷斯的脚重新踩稳了,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,他在重新调整站位的时候看了一下脚下,冰面上有一道裂缝正在从他踩过的地方向外延伸。格隆维格也看到了那道裂缝。白龙的尾尖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,另一头白龙立即加厚了那片区域的冰层。
奥洛斯站在队伍后方没有说话。他在看,加雷斯知道他也在看——看格隆维格的站位,看白龙群的间隙,看红龙升空的轨迹,看那些黑龙还没有露出地面的位置。奥洛斯先开口了:“十头黑龙,地底来的。
布兰登,你脚下那根柱子撑不住了,往左跳,三息之后。”
布兰登没有问。他在第二息结束时跳离了断柱,他原来站的位置在他落地的同时被三头黑龙从底部撞断。
加雷斯的肩膀收紧了一下——他看到了那些黑色的鳞片从地底涌出的方式,不是胡乱撞出来的,每一头钻出来的位置都在堵人。
格隆维格再次开口,这一次它的指令指向了加雷斯:“卡瑞瓦克,地热——圣武士脚下。”
三头红龙没有落地,它们在空中盘旋,龙语咒文从它们的喉腔中同时涌出,音节在低空叠合成持续的嗡鸣。
加雷斯感觉到了——板甲从底部开始红,铆接处冒出细小的白烟。他的脚底像踩在一块被持续加热的铁板上,热量从靴底渗上来,沿着胫甲向上蔓延。他把巨剑插进地面,试图用剑身的附魔抵消热量,但冰面从剑刃周围开始融化。
奥洛斯的声音压低了:“埃莉亚,圣光罩住他。”
金色光柱从埃莉亚掌心射出,笼罩在加雷斯的板甲上,热量退了一些。但埃莉亚出手的瞬间,格隆维格的施法也完成了。
冰风暴没有砸向任何人,它砸在了埃莉亚身后三步的位置——碎冰与寒气在地面上炸开,冻出一层新的冰壳,封住了她退向加雷斯方向的路。
加雷斯看到埃莉亚的视线被那层冰幕隔断了,她抬头的瞬间,阿兹拉已经从柱顶俯冲下来,蓝色的鳞片在他的视野边缘划过,像一道被拉长的电光,精准地落在埃莉亚和加雷斯之间那道缝隙里。
闪电。加雷斯听到那声爆裂的时候,光已经先到了,蓝白色的电柱击中埃莉亚身前的金色屏障,圣物护盾亮了不到半息,然后像一层被重锤击中的薄冰一样碎裂。
金色碎片消散在空气中,只剩下细碎的尘埃缓慢下落。埃莉亚倒下去了。圣物从她手中脱落,撞击冰面时出清脆的声响——那声响在加雷斯的耳中停留了很久,比闪电的轰鸣更久,像一枚被反复敲击的钟,在颅骨内侧回荡到他听见别的东西之前无法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