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诺琳坐下来的时候左手轻轻护了一下小腹,坐定之后才把手放回膝上。“深渊那边的大船已经走不了了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轻但清晰,“粮食不是已经可以完全供应这边了吗?诺拉西恩重建半年了,收了不少税,情况在好转。”
苏莱德把报表翻了个面。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浅的淡白色纹路,平时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在光线从特定角度落在他脸侧的时候才会浮现,像霜从玻璃边缘向内蔓延的半寸痕迹。现在那道纹路比平时明显了一些。
“残存的恶魔在焚尘者·安格拉带领下,在波河上游西岸重新聚集了。沙鲁特正在和他们对峙。中游地区冒出一个叫克斯肯的双头食人魔,聚集起了不小的势力。
东岸的豺狼人据点清了几次都没清干净。沿海也出现了几处人类聚居点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些,“当年为了方便治理,城镇都是沿着波河主流和支流建的。现在我们能控制的,也就这些了。”
伊诺琳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底那道霜纹上,停了一拍。“最近睡得不好?”
“睡得够。”
苏莱德把目光从报表上移开,转向窗外灰白色的天光。“大公跟普格林去72层深渊之后,快一年半了。”
“格罗韦利安回来过,其他人全都没有消息。”
他的指尖在桌面边缘磕了一下,“没有办法。”
“当年这片领地,”
苏莱德开口,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摘要,“大公建得太快了。从建立诺拉西恩到控制整个波河沿线,才用了两年。
那时我们在外面仗打得太顺利,培养来治理的人手本来就少,根基也很薄弱,顶层战斗力又展的太快。恶魔入侵之后,波河两岸的大片耕地被侵蚀,到现在还有半数的田种不出东西。
粮食减产,税收跟着掉,很多零散领地就守不住了。大公后来带人进深渊,表面说远征,实际上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“他把能打的全带走了。留在这里的兵力守个波河都勉强。外面的食人魔、豺狼人、残存恶魔,什么都能咬一口。我就只能缩着,把能守住的先守住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已经不再冒白气的燕麦粥。“大公把这片地方交给我。不是因为它好管。是因为这片地方没人想接。”
伊诺琳的手指在他腕侧轻轻收拢了一下。她什么也没说。
他心底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把桌上这些报表全部推开,关上门,和伊诺琳坐在那扇朝北的窗户下面,什么都不干,就那么坐着。听她说外面市集上今天又有什么新鲜东西,看她护着小腹的姿势什么时候会换成侧躺着。
念头总是很短,像水面上浮了一下就沉下去的碎叶,然后就没了。窗外的现实比那个念头更重,它一直压在桌面上,压在那叠报表的纸页之间,压在他每一声呼吸的尾端。他没有说出口过。
他们安静了一会儿。苏莱德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她指尖停留的位置,那一点温热正在慢慢散去。窗外有风灌进来,他眼底那道霜纹向内收拢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平静。
敲门声响了起来,卓尔精灵推门进来,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走。“执政官大人,帷幕之眼传来消息——温狄莎回来了,伤得不轻。具体情况还不清楚,目前她的领地还是她儿子在负责。”
苏莱德从椅子里站起来,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他把报表平着放回桌面,转向窗外。风从窗缝渗进来,吹动了桌角一张没有被压住的纸页,纸页翻卷了一角又落回去,然后安静了。
他站在窗前,没有开口。伊诺琳的指尖从他腕侧滑开,收回去搭在自己膝头上。窗外的光正在从灰白转向灰蓝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层正在收拢的盖子贴着整座城的上方。
那片血红天空距离这里很远,但它的余烬似乎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