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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沼泽与橡木(第2页)

它刚把一根木料的榫眼凿完,另外两只沼锋魔拖着一根新原木过来了。它们扛着木料在泥地上滑动,搅得泥浆咕叽咕叽响,印记在身后留下两排浅坑,边缘塌陷的泥水又被后面的脚步踩成了更多的坑。

接料的那只泥鳗魔放下石凿,四条手臂同时探出去,把新原木揽到身前,爪子抠住木皮往工位方向拽。木料底面在湿泥上拖出一道深色的、慢慢被水渗满的印痕。

高地边上钉了一排粗木桩进泥里,半人高。木桩上头正在搭一座弩台,四根斜撑木咬成榫卯,顶上装一个旋转底座。泥鳗魔知道承重该怎么做,也明白弩台转起来才有用——它们学的是黑龙教的制式。

但没有铁件,接口处只能塞入捡的巨兽腿骨,打磨成楔子打进缝隙里。木头没烤过,湿的,榫卯之间的缝隙宽到能插进一根爪子。用不了多久就会松。

操作弩台绞盘的泥鳗魔转动握柄时,盘面每转一圈就会卡顿一下,出像是湿木和湿木硬磨的声响。那声音传进旁边干活的沼锋魔耳朵里,它的须抖得更快了。

另一头的空地上,两只泥鳗魔正在拼一具床弩。弓臂用整根湿木头削出来的,表面还渗着水珠。它们知道床弩怎么力——绞索怎么绕、储能怎么蓄——装配的顺序也对。

但湿木料撑不住力,弓臂上已经顺着纹理方向出现了几道肉眼可见的浅裂。仅有的几块铸铁件是从外面缴来的,藤绳正在被蛮力绞紧。

拧绞索的那只泥鳗魔尾巴蹬在泥地里,泥浆从尾巴缝里往外翻,肩膀的肌肉绷出好几条硬棱。松节油的味道从绞盘缝里渗出来,和沼泽本身的霉味混在一起,谁也盖不住谁。

木架子上斜靠着一排排长矛。湿木头剥了皮,矛尖削尖。没有砂轮,全靠石头磨,磨出来的口不够利,刃面带着不规则的毛边。

矛杆湿着,干透之前就会弯,几只泥鳗魔正在往刚磨好的矛杆上涂一层黏稠的树汁,指望这样能撑久一点。

工事外围一队泥鳗魔在挖坑。头目按以前打仗的经验定了点位,它们刨坑的动作熟练,知道哪里能藏人、哪里要盖住。

挖坑全靠手刨,薄木板往坑口一搭,浮泥和落叶覆上去,边沿拍两下。泥鳗魔拍完边沿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效果,它的须在空气中抖了两下——明显有破绽,但它没有返工,它只是转身去刨下一个坑了。

高地上所有的东西几乎全是湿木做的。偶尔榫卯接口上嵌着骨质的楔子,也是从沼泽深处那些大东西身上扒下来的。整个工地的节奏不快,但没有停过。

新砍的原木在不远处的湿地上被拖进水里,借浮力往高地后方的加工区运,木料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迹,像这片沼泽正被人用爪子从内部挠开。

整片高地的统筹归高台深处那片阴影管。卡拉瓦藏在霉雾和暗影里头,不插手工地上零零碎碎的事情。头目们跑来问他布局怎么办、哪段要补的时候,他才低着嗓子说两句,把大的方向定住。

日常的号令、班组的轮换、工期的催赶,全是泥鳗魔头目自己在跑。但高地上的泥鳗魔们干活的时候,偶尔会朝那片阴影的方向看一眼。

床弩的绞盘正在收紧。弓臂上的浅裂又多了一道。

一声脆响炸了出来。床弩弓臂顺着木纹崩裂了,从受力最大的弯折处开始裂,沿着纹理整条劈开,断面参差不齐。碎木片朝三个方向飞散,其中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砸在旁边那只泥鳗魔的腰侧,力道让它整个身子往侧边歪了一下。

那头泥鳗魔没有立刻倒下——它先弯了一下尾部,然后又弯了一下,然后瘫了下去。它的须从快抖动变成了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动。

周遭的泥鳗魔短暂地一怔。喉咙里压出低吼,一片躁动在工位上扩散开来,像一圈石子落入泥沼时推开的波纹。

高台阴影动了一下。沼泽里的霉雾被一道极轻的气流扰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影深处呼出了一口气。

倒在地上的泥鳗魔体内逸出一缕淡暗的雾气,朝那片阴影的方向飘过去。雾气在半空中没有散,像被什么吸着走,绵延成一根细线,穿过霉雾,落在阴影深处。

卡拉瓦在暗处接住了它。那缕雾裹着潮烂的霉味和一点点活物的余温,被咽下去之后,黑龙的喉骨动了一下。

把碎料清走。声音从阴影里出来,不重,不高,但整个高地上所有的泥鳗魔同时停下了动作。须都不抖了。

两只泥鳗魔上前,一前一后,把重伤的同伴抬离了施工区域。它们抬得很快——不是急迫,是一种对阴影里那道声音的本能服从。

重伤的泥鳗魔被抬走时,一条后肢垂着,在湿泥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浅痕。地面只留下一滩泥渍和几滴深色的液体。

卡拉瓦的目光落在碎裂的弩弓残骸上。那根断裂的弓臂还保持着崩裂时的角度,断茬朝上翘着。

黑龙的爪尖从阴影里探出来,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浅痕。泥面被切出一道边缘整齐的槽,两侧的泥土没有碎裂,只是平整地向内收拢了。“换干料。再裂一次,管工的头自己扛。”

那几个站在高处的头目喉咙里压着低响。它们互相看了一眼,各自转过去,冲着工地方向吼了几声——比之前更短促、更急。

泥鳗魔工位上的动作加快了,凿子落得更快,绞盘的响声更密集。那只泥鳗魔凿榫眼的频率从缓一缓再落变成了连续不停地敲,湿木屑溅得比之前更远。

其中一只头目站在高地边缘,爪尖搭在一根刚立好的木桩上。它的须不抖了。目光落在远处那排弩台底座上——有一半还没搭完,槽口敞着,等着木料填进去。

它看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,然后把视线收回来,转向高台深处那片阴影。只看了半息,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,然后转回工地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响,又投入干活。

泥鳗魔们拉拽木料的度比之前更快了。床弩的绞盘在嘎吱作响,转一圈,再转一圈。新运上来的木料在水中翻了个身,水珠顺着树皮往下淌,倒映出铁灰色的天空。倒影在水面上破开,随即又被新的波纹覆盖。

高地外围,一只沼锋魔蹲在泥地里,正把一块薄木板往坑口上盖。它的动作顿了一下——没有回头,只是停住了,须在半空中维持着抖动的频率不变,像在聆听什么远处的声音。两息之后,它继续把木板压下去,边沿拍了两下,然后退开,去拿下一块。

高台深处的阴影里,卡拉瓦的喉骨动了一下。不是吞咽,是下巴颌骨缓缓地、无声地错开了一线。它的尾尖在阴影边缘微微摆动,方向不是朝向工地,而是朝向高地东侧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沼泽。

视线越过那些正在忙碌的鳗魔,越过未完工的弩台和乌黑的木架,朝远处更为浓稠的霉雾伸出去。

雾的边界有一道极淡的轮廓。极远,被好几层湿气和霉雾叠着,看不太清。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贴在地表上层流动,避开沼泽的水汽,像被什么力量刻意牵着。

卡拉瓦的尾尖停住了。

快。天快黑了。高处的头目冲工地方向喊了一嗓子。泥鳗魔们收紧了节奏,爪子抠得更深,泥浆飞溅得更远。床弩绞盘的响声从嘎吱变成了一种急促的、不间断的碾磨声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吃力地绷紧。

夜幕从东面开始往前推,一层一层地压过沼泽。霉雾的颜色从灰绿变成了铅灰。沼泽边缘的暗色变得更浓了,那些未完工的木料轮廓正在被吞进去。

整片高地还在动,看不见停下来的意思,所有的声响——凿、拽、绞、拍——都被裹进了正在合拢的夜色里。

卡拉瓦的眼睛在阴影里睁着。没有闭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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