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脊城的天空压着一层灰白色的云,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圣科恩大教堂的玻璃穹顶上,泛着幽蓝和淡金混在一起的冷光。穹顶下面站着三个人,隔开了一段距离。
左边的高等精灵穿一件海蓝色的丝袍,袍面在光里泛着波纹一样的细光,像风吹过湖面。他站得很直,但不僵硬,胳膊垂在身侧,手指不动。
中间偏右站着一个卓尔精灵,黑丝的蛛网长袍拖在地上,裙摆上织满了银紫色的纹路,走一步那些细小的蜘蛛吊坠就颤一下。领口别着一枚活蛛胸针,八条金属细腿微微收拢。
最右边是个老兽人,一身脏兮兮的深蓝油布大衣,里面露出坑坑洼洼的黄铜胸甲,甲缝里卡着几根干枯的海草。
他头顶扣着海象皮帽子,一根信天翁羽毛插在上面,从穹顶漏进来的穿堂风一过就晃。左眼用鲨鱼皮遮着,右眼浑浊黄,像泡在酒里的琥珀。
维尔娜先开了口。她的尾指在石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,没有出声音,只是皮肤与石面接触又离开,像在试探这片石头的温度。
声音不高不低,像丝线在冷水里滑过去:“埃瑞尔卢斯的木材昨天到了。三千根,比约定少了一半。海精灵说路上遇了恶魔,另一半没了。钱要照付。”
诺曼元帅那只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从油布大衣里摸出一小块木头——大概是从哪里捡的废料——捏在指间,翻过来看了看纹理,又放下了。“脊橡山脉以前盛产好橡木。长了上千年了,总该有些成材的。”
格罗韦利安公爵抬起右手摆了一下,动作很小,像赶苍蝇。袖口上的波纹暗了一瞬。“那种木头开出去就散架。龙骨不用绿心樟撑不住。这里的海专吃烂船,木头软了,三个月就沉。”
维尔娜的嘴角弯了弯,藏在阴影里。“所以海精灵想把船厂放在埃瑞尔卢斯。背靠雨林,木头有的是,省的来回运。”
格罗韦利安公爵的声音平稳得像念账本,但他脚下挪了半步——左脚向前,右脚跟了四分之一,靴尖朝向稍微转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很小,但让他从正面面对维尔娜变成了侧对着。“海精灵为自己打算得太多了。青铜龙联盟的意思,船厂应该放这里。”
维尔娜偏过头,领口的活蛛胸针那八条细腿朝格罗韦利安的方向微微张了一下。“就因为这里的总督是艾奎隆那条青铜龙?”
诺曼元帅换了个站姿。他把捏过木头的那只手揣回大衣里,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,胸甲上的海草碎片簌簌地往下掉了几片。“森内德陛下的意思也是放悬脊城。船从海路过来,损耗太大了,我们快没有船了。”
维尔娜的目光从穹顶上收回来,落在石台上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——之前还在敲边沿的那根尾指收拢了,指腹压在石面上,像在感受什么极细微的震动。
“是呀。一艘一艘送过来喂海里的恶魔,还不如在这里现造。所以海精灵贴着海岸线走,都能‘损失’一半的货。”
格罗韦利安公爵摆了摆手,袖口上的波纹暗了一下。他垂下手时指尖在袍侧的褶皱上捻了一下,像要把什么不存在的灰弹掉。“不谈这个了。诺曼元帅,你的人要多久能造完这批船?”
诺曼元帅想都没想,报了一个早就刻在脑子里的数字:“十个月。不能再短了。”
维尔娜忽然笑了一声,很轻,像薄冰碎了。“十个月?等你们的船造好,悬脊城的城墙大概已经换成恶魔的尸体了。还是说,格罗韦利安阁下,你是想把造船厂建在这里方便喂给恶魔,省得以后再拆?”
格罗韦利安公爵的面色没动,但袖口下两根手指蜷了一下,关节处绷出一瞬的白色。
诺曼元帅的黄眼珠转了转,看了看左边,又看了看右边。他的左手从油布大衣里抽出来,捏着那块废木料的指头松开,木块掉在石台上,弹了一下,滚到石台边缘停住了。
“造船需要太多的铁,这你们都知道。没有铁钉,龙骨咬不住。没有铸铁件,绞盘装不牢。我们兽人只有手和牙,得花时间磨,没法凭空变出船来。”
“那就让森内德陛下开宝库。”
维尔娜说。她之前放在石台上的手指抬起来,在石台边沿划了一道——指甲盖与石面之间的摩擦声很细很短,像一根丝线绷断了。
“铁在仓库里烂着,总要有人拿它做点什么。还是说,你们指望沼泽里的那群沼锋魔先造出弩炮,把城墙钉穿了,你们再打开库门去数铁锭?”
三个人都不说话了。风从穹顶的缝隙里灌进来,把诺曼元帅帽子上的羽毛吹得歪了一下。那根羽毛在风里晃了两次,又回到原来的方向。格罗韦利安公爵袖口下蜷着的那两根手指松开了。维尔娜的尾指重新搭回石台边沿,但没再敲。
腐沼大陆的天空压着一层灰绿色的霉雾,光线照下来,带着潮湿的青苔色。沼泽往远处铺,一眼望不到头,深色的水洼散布在低处,水面上浮着淡绿的藻。
气泡从底下翻上来,炸开,冒出一股腐殖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这片地没人要,没什么势力愿意管——最近一两个月才开始热闹起来。血眼湖那边在动,恶魔开始活跃了。
一只泥鳗魔正在工位上干活。它的躯干弯成一道s形,两条前肢按住一根湿漉漉的原木,另一对爪子握着石凿,在木料表面凿榫眼。
凿子每落一下都会带出一片湿木屑,溅在它胸前的泥壳上,又和汗水混在一起贴成一层新的。它的须不停地抖,抖的时候出很细的、频率极快的摩擦声,像虫子磨翅膀的声音在群居者之间穿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