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车夫见状,苦笑一声,满心无力。
“若是在街上摆摊、跑码头、日日露头的人,阿拉车行弟兄踏遍街巷,哪怕藏得再偏,也能帮侬比对出来。可侬要寻的,是那种吃过旧苦、闭门隐居、常年不露面的老手艺人。”
“这种人,根本不在阿拉车马眼的眼界里。”
他重重叹了口气,语气满是无能为力。
“阿拉看的是街面走马,管的是市面活人,对付得了市井走动的寻常人,摸不透躲在弄堂深处、与世隔绝的隐世之人。就算阿拉跑断腿,最后也一定是白费功夫。”
说着,老车夫低下脑袋,眼神挣扎片刻,最终缓缓给对方指明了另一条路。
“侬要寻这种藏在暗处、避世隐居的旧人,别再靠车行马路眼了。董家渡地界,唯独江边老茶楼才有这个本事。”
“那些茶楼堂口内,来往的都是里弄住户、深巷旧人,通晓几十年街坊旧事、隐居人脉。”
“车马眼摸不到的暗处底细,他们一查一个准。侬今晚就去,找堂口的坐堂伙计,报老住户、旧匠人隐居的线索,他们能帮侬深挖到底。”
这话一出,金戈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微亮,微微颔,语气也平和了许多。
“多谢老师傅坦诚相告。”
“阿拉不能白拿侬的钱财,也只能帮到这里了。”
老车夫诚恳道。
“寻人找隐者,阿拉无能为力,唯有茶楼堂口,能给侬准信。”
说罢,便也不再逗留,抬手招呼另外两个年轻车夫,离开了此处。
金戈不再多言,目送几名车夫满心愧疚地踏车散开,当即定下心神,转身朝着江边一处老茶楼走去。
此时的暮色,彻底浸透老城,江风穿巷,带着黄浦江水独有的潮湿寒意,也吹散了巷口残留的戾气。
白日喧嚣渐次落幕,沿街的老式灯泡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,勾勒出老沪弄堂的斑驳轮廓。
一路西行,远离居民区的市井喧闹,越靠近江边,人烟越稀疏。
不同于街巷里的烟火嘈杂,江边一带多是老旧空置屋、废弃码头与百年老店,藏着新旧交替的沉寂,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老城秘事。
片刻后,一栋两层砖木老楼映入眼帘,黑瓦青砖、木窗斑驳,门头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,字迹模糊,依稀可辨“临江茶社”
四字。
这里没有新式商铺的热闹门头,没有招揽客人的吆喝,大门半敞,内里灯火昏黄柔和,隐隐飘出清茶、炒瓜子与老旧木梁混合的醇厚气息。
这便是董家渡地界最有名的老茶楼,不做过路客的生意,只留本地旧人闲谈小坐,数十年风雨未改,是整片老城最深的消息集散地。
金戈抬步踏入茶楼,木门轻推,出低沉老旧的吱呀声响。
堂内人不多,寥寥数桌,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本地老人。
有人端着搪瓷茶缸慢抿清茶,有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谈街坊旧事,语软糯,带着地道的沪上乡音,氛围静谧松弛,与世无争。
店内陈设老旧朴素,四方木桌、长条板凳,墙面挂着泛黄的旧年画,角落立着老式暖桶,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安稳。
往来之人不谈生意、不议时局,只聊家长里短、陈年旧闻,正因如此,那些隐居深巷、从不露面的旧人旧事,唯有此处代代流传。